京城外郭。
烈日炙烤著乾裂的黃土地。熱浪在長街上翻滾,空氣里瀰漫著汗酸與塵土的腥味。
城門外,施粥棚前人頭攢動。幾口大鐵鍋里熬著能照出人影的稀水,連幾粒米星都撈不見。
饑民們端著破碗,眼底滿是麻木與絕望,乾癟的嘴唇裂開一道道血口。
「一斗米漲到四百文了!」一個乾瘦的漢子跌坐在地,雙手死死抓著頭髮嘶吼,聲音嘶啞破音。「這是要逼死咱們老百姓啊!官府的救濟糧到底在哪!」
「萬通號的糧鋪全掛了打烊的牌子。」旁邊一個老婦人哭出聲來,眼淚混著泥垢流下。「說是南邊水災,沒糧進京。這日子可怎麼熬啊。」
趙小虎從擁擠的人群中拼死擠出,滿頭大汗地跑回京畿軍屬院。他一腳踹開院門,反手插上木栓。
秦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手裡捏著炭筆,面前鋪著幾張粗麻紙。
「姐!外頭亂套了!」趙小虎端起桌上的水碗猛灌一口,水漬順著下巴滴落衣襟。「市面上的糧價一天翻兩倍!百姓連樹皮都快啃光了!城西那邊甚至有人為了半塊發霉的麵餅拔刀子!」
「朝堂上如何說。」秦霜頭也不抬,在紙上畫下一個圓圈。
「吵翻天了!」趙小虎湊近石桌,壓低聲音,生怕隔牆有耳。「我花了幾十個銅板,從兵部外頭掃地的老雜役嘴裡掏出的話。太子主張即刻出兵迎敵,說北境危急,不可退讓。九皇子帶頭哭窮,說國庫空虛,連軍餉都撥不出,主張派使臣去跟匈奴議和!」
秦霜筆尖一頓,在九皇子的名字上重重畫了個叉。力透紙背。
「國庫空虛。主張議和。」秦霜冷笑出聲,眼神極寒。「前線將士斷糧,他們不去查貪墨,反倒急著給匈奴讓路。好一招釜底抽薪。」
「姐,我還按你吩咐,查了那些主和官員的底細。」趙小虎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,大聲念出上面的記錄。
「戶部侍郎張大人,他小舅子在江南開船行,專替萬通號運貨。兵部員外郎李大人,他親家是幽州大糧商,跟萬通號有乾股。還有太常寺的王少卿,他侄子管著城南的鹽倉。」
秦霜拿過紙條,炭筆在紙面上快速遊走,將這些官員的名字與萬通號一一連線。
一張錯綜複雜的利益網躍然紙上。
「看懂了嗎。」秦霜指著紙面。
趙小虎瞪大眼睛,倒吸一口冷氣。「這幫當官的,全跟萬通號穿一條褲子!」
「他們呈上去的主和奏章,隻字不提萬通號供應霉糧的爛帳。」秦霜聲音極冷。「九皇子在朝堂上拖延出兵時間,萬通號在市面上瘋狂囤糧抬價。他們要把大燕的國庫掏空,把百姓的骨髓榨乾,拿整個天下做他們奪嫡的籌碼。」
「爹。」秦霜站起身。
「朝廷下旨了。」秦烈解下腰間長刀,重重拍在石桌上。「衛將軍請纓掛帥,明日便要率軍北上迎敵。他點名要老子隨軍,做前鋒營統領。」
秦霜收起桌上的紙張。「衛將軍要走,京城便成了九皇子的天下。他這是要咱們在臨走前,把底牌交出去。」
「衛將軍派了親兵來傳話。」秦烈握緊刀柄,手背青筋暴起。「讓咱們父女倆即刻去將軍府。老子這一走,你們留在京城,就是活靶子。」
「爹莫慌。咱們手裡有籌碼,就能談買賣。」秦霜將紙張塞入袖中。「走,去會會衛將軍。」
六月十八日。衛將軍府偏廳。
廳內陳設簡單。兵器架上擺著幾把開了刃的長刀,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衛青雲一身常服,端坐在太師椅中。眉宇間聚攏著濃重的陰雲。
秦烈單膝跪地,重重抱拳。「末將參見將軍!」
秦霜站在秦烈身側,微微躬身。
「起來。」衛青雲抬手。「秦烈,本將點你做先鋒,你可有怨言。」
「末將願為大燕戰死沙場!」秦烈聲音洪亮,毫無懼色。
衛青雲點頭,目光轉向秦霜。那眼神極具穿透力,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。
「匈奴十萬大軍壓境。朝堂上那幫酸腐文臣還在為幾石軍糧扯皮。」衛青雲冷哼一聲,直視秦霜的雙眼。「本將明日便要拔營。你手裡的新密約,該交出來了。」
秦烈呼吸一滯,轉頭看向女兒。
秦霜毫不退避,迎上衛青雲的目光。
她從袖中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桑皮紙,雙手遞過。
衛青雲身邊的親兵接過桑皮紙,呈上案幾。
衛青雲展開一看,眉頭瞬間擰緊。
紙上畫著一個殘缺的方形印記,旁邊附著幾行詳盡的核驗記錄。
「這是何物。」衛青雲聲音轉冷。
「這是密約封蠟的核驗記錄。」秦霜聲音清脆,條理分明。「我已查實,密約上的封蠟印記,與萬通號帳冊上的私印同源。紙張質地,也是萬通號專用的江南澄心堂紙。這足以證明萬通號與匈奴的交易確有其事。」
衛青雲一掌拍在案几上。木案震顫,茶盞發出脆響。
「本將要的是密約正本!你拿一張核驗記錄來糊弄本將!」衛青雲怒喝。
親兵立刻按住刀柄。
秦烈跨前一步,擋在秦霜身前。
「將軍息怒!」秦烈急呼。「小女絕無糊弄將軍之意。只是京城局勢複雜,末將懇請將軍明鑑!」
秦霜輕輕撥開父親的手臂,重新站定。
「將軍莫急。」秦霜語氣極穩,沒有半分懼色。「密約正本,我帶在身上。但我今日不能交。」
「你敢跟本將討價還價。」衛青雲冷笑。
「求一條活路罷了。」秦霜直言不諱。「將軍明日率軍出征。我爹也要隨軍北上。秦家留在京城的家眷,便成了待宰的羔羊。九皇子和萬通號絕不會放過我們。」
衛青雲靠向椅背,手指叩擊扶手。
「本將會留一隊精兵暗中護衛秦家院子。」衛青雲拋出承諾。
「一隊精兵,擋不住九皇子的千軍萬馬。」秦霜寸步不讓。「密約一旦交出,秦家便失去了最後的護身符。我必須先談全家的退路。」
「你想如何。」衛青雲停下叩擊動作。
「我要將軍給出一份公開的軍法庇護文書。」秦霜豎起一根手指。「寫明秦家家眷受北境軍中軍直轄。任何京城衙門,無權私自提審、搜查秦家院落。若有違者,視同衝擊軍營。」
衛青雲眼神微動。「你這是要本將拿整個北境軍的軍威,來保你一家老小。」
「將軍出征在外,後方糧草仍需有人暗中盯著。」秦霜放下手指。「秦家留在京城,可以繼續通過藥材和糧商暗線,替將軍搜集九皇子卡斷軍需的罪證。這筆買賣,將軍不虧。」
衛青雲沉默良久。
廳外傳來整齊的甲士巡邏腳步聲。
「好。本將答應你。」衛青雲終於開口,聲音沉冷。「庇護文書,稍後便會送到秦家。」
秦霜伸手入懷,準備取出密約。
「慢著。」衛青雲抬手制止。
秦霜動作一頓。
衛青雲站起身,高大的身軀散發出濃烈的煞氣。
「本將明日便要赴死地迎敵。戰場刀劍無眼。本將若戰死沙場,你交到本將手裡的密約,便會隨之灰飛煙滅。」衛青雲逼近一步,目光凌厲。「九皇子依舊可以隻手遮天。」
秦霜仰起頭,直視這位鐵血主將。
「將軍的意思是。」秦霜問。
「戰前,你必須把這密約的關鍵證據,分別交給太子和皇帝備案。」衛青雲一字一頓,語氣不容置疑。「本將要讓這京城的所有棋手,都知道這顆火藥桶的存在。如此,本將就算死在前線,九皇子也休想安穩坐上龍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