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青雲目光凌厲,逼視秦霜。
「戰前,你必須把這密約的關鍵證據,分別交給太子和皇帝備案。」衛青雲一字一頓,語氣不容置疑,「本將要讓這京城的所有棋手,都知道這顆火藥桶的存在。如此,本將就算死在前線,九皇子也休想安穩坐上龍椅。」
秦霜面色不改,並未立刻伸手去掏密約。
「將軍的算盤打得精明。」秦霜聲音清脆,穿透偏廳內沉悶的空氣,「密約一旦交上去,九皇子必然狗急跳牆。將軍明日率軍出征,拍拍屁股走人。我秦家留在京城,便成了九皇子泄憤的首選靶子。這筆買賣,我秦家承擔的風險太大。」
秦霜從袖中摸出三張摺疊整齊的粗麻紙,平鋪在寬大的案几上。
三張紙一字排開,紙面粗糙,每張紙上只寫著寥寥數語。
偏廳屏風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一名身穿青衫的文士緩步走出。
這文士腰間掛著東宮特有的雲紋玉佩,手中握著一把摺扇,顯然是太子派來的幕僚。
秦霜並未意外,目光直視衛青雲。
「將軍既然要牽動各方棋手,我秦家自然要先拿到保命的底牌。」秦霜指尖點在第一張紙上,「第一條,沈萬山落網後,必須交由我親手處置。」
秦霜手指移向第二張紙:「第二條,我爹在此案完結前,永不受軍法追責。」
手指落在最後一張紙上:「第三條,我娘當年舊案,必須重查到底。」
衛青雲冷哼一聲,一掌拍在案几上。茶盞劇烈震顫,茶水濺出,洇濕了桌面。
「沈萬山若落網,必交三司會審。你一個女童,有何資格動用私刑。」衛青雲聲音冷硬,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壓,雙眼死死鎖定秦霜,「至於秦烈,軍法如山。他若犯下死罪,本將絕不徇私。你這三條,本將不能答應。」
秦烈站在一旁,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。他大步上前,單膝重重跪地。甲片碰撞出沉悶聲響。
「將軍息怒。」秦烈抱拳,聲音粗啞,帶著一絲急切,「小女年幼無知,要價太重,末將不敢貪求。只要將軍能護住秦家老小,末將願赴湯蹈火,絕無二話。」
秦霜轉過身,小手按在秦烈寬闊的肩膀上。
「爹,起來。」秦霜語氣極冷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秦烈跪在地上,眉頭緊鎖,壓低聲音怒斥:「你這丫頭瘋了。敢跟衛將軍提這等僭越的條件。咱們有求於人,怎能步步緊逼。惹惱了將軍,咱們連最後一條活路都沒了。」
「沒有退路的盟約,等於把全家性命交給別人。」秦霜直視秦烈的雙眼,字字鏗鏘,「爹在前方拼命,後方若無鐵契保底,咱們全得死。衛將軍若在戰場上出了意外,誰來兌現口頭承諾。九皇子的大刀砍下來的時候,咱們拿什麼擋。我必須為秦家兜底。」
秦烈咬緊後槽牙,胸口劇烈起伏。他看著女兒眼底的冷肅與決絕,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秦霜轉身,拿起案几上的炭筆。
「將軍覺得要價高,我退一步。」秦霜筆尖在紙上快速劃改,動作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猶豫。
「第一條,改為將軍簽發公開的軍法庇護文書。秦家家眷受中軍直轄,京城任何衙門無權私自提審搜查。」秦霜將改好的紙推過去,「有了這道文書,九皇子想動秦家,就得掂量掂量衝擊軍營的罪名。」
「第二條,改為我爹不因密約案被臨時奪職,確保他有實權自保。」第二張紙推上前,「我爹必須手握兵權,才能在亂局中站穩腳跟。」
「第三條,我娘舊案,必須由將軍、太子與我秦家,三方共同派人追查,情報互通,誰也不許暗中做手腳。」第三張紙並排落下,「三方互相監督,才能查出真兇。」
衛青雲目光掃過修改後的條款,臉色稍緩。
太子幕僚走上前,拿起三張紙細看,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。
「縣主這三條,合情合理。」太子幕僚轉頭看向衛青雲,微微拱手,「東宮願做這個見證。太子殿下也希望秦隊正能安心在前方殺敵,後方家眷理應得到妥善安置。這絕非賞賜,而是雙方精誠合作的基石。殿下承諾,只要密約呈交,東宮定會力保秦家周全。」
衛青雲靠向椅背,手指叩擊木質扶手。篤。篤。篤。
「本將答應你。」衛青雲提筆蘸墨。
筆尖遊走,衛青雲在三張紙上分別簽下大名,隨後從抽屜取出中軍主將大印,重重蓋下。紅色的印泥在紙面上顯得格外刺目。
太子幕僚掏出隨身私印,蓋在衛青雲印記之側。
秦霜收起屬於自己的那份契約,塞入袖中貼身放好。
她伸手入懷,掏出那個封好的牛皮信封,連同一疊厚厚的草紙,雙手推到衛青雲面前。
「密約正本在此。」秦霜聲音清脆,「這疊草紙上,記著萬通號在京畿的糧網暗線分布,以及我統籌後方物資的幾條建議。包括城南糧倉的轉運時辰、水路碼頭的卸貨暗號,以及如何截斷他們資金流的具體步驟。將軍大可派人照單查收。」
衛青雲拆開信封,抽出密約正本,確認無誤後收入鐵匣。
他翻開那疊草紙,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糧網節點與物資調撥之策,眼底閃過一絲震驚。
這等詳盡的布防與反制手段,絕非一個六歲女童能憑空捏造。
「好。」衛青雲合上草紙,目光深沉地看著秦霜,「你留在後方盯著糧道。秦烈,隨本將去中軍大帳議事。」
「末將遵命。」秦烈站起身,深深看了女兒一眼,轉身跟上衛青雲。
秦霜微微躬身,轉身走出偏廳。
烈日當頭,熱浪翻滾。
長街上行人行色匆匆,叫賣聲顯得有氣無力。
秦霜獨自返回京畿軍屬營秦家院落。
推開院門,院子裡靜悄悄的,沒有秦歲跑鬧的腳步聲。
平日裡總在院中擇菜的柳氏也不見蹤影。
秦霜眼神一凜,快步走向正房。
青石板上留著幾道凌亂的泥腳印,顯然不屬於家裡人的鞋底紋路。
灶間門半掩著。柳氏倒在門檻旁,雙目緊閉,額頭磕出一道血口,鮮血染紅了粗布衣襟。
秦霜瞳孔驟縮,上前探了探柳氏的鼻息。呼吸微弱,只是昏迷。
她猛地衝進正房。
屋內一片狼藉。桌椅翻倒在地,茶盞碎裂。
秦歲的木床空空蕩蕩,被褥掉落在地。
枕頭上壓著一張素白字條。
秦霜走上前,拿起字條。
字條右下角,蓋著一枚翠綠色的扳指印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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