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趴在貨棧外半堵殘牆的磚縫邊。夜風刺骨。
方才聚集在貨棧門口的十幾個壯漢,此時已交接完畢,紛紛散入四周的荒草與陰影中。正門處留下兩名佩刀守衛,身形魁梧。
「阿姐。」
稚嫩的哭腔再次順著夜風鑽入耳膜。
秦霜牙關緊咬,口腔里漫開一股血腥味。她攥緊拳頭,硬生生壓下衝出去的本能。
絕對不能出聲。一旦暴露,秦歲立刻會淪為刀下亡魂。
她目光銳利,快速掃過正門兩名守衛。兩人腰間別著制式統一的短刀,腳蹬厚底皂靴。靴邊沾著新鮮的黃泥。
換班不過半柱香。
她摸起腳邊一顆碎石子。手腕微轉,石子劃破夜空,落向十步外的枯草叢。
「啪嗒。」
正門左側的守衛立刻拔刀出鞘。「誰在那邊!」
另一名守衛提著火把走過去,用刀尖撥開枯草。「野貓罷了。大驚小怪。」
屋頂毫無聲響。秦霜心中有了計較,正門兩人,後門一人,屋頂無固定暗哨。這些外圍的守衛看似鬆散,實則站位極有講究,互為犄角。
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秦霜反手握住短匕,看清來人後才鬆開手指。
趙小虎貓著腰貼過來,滿頭大汗。「姐。南邊和碼頭全是空車。他們故意繞圈子,把人藏在這了!」
趙小虎探頭看向貨棧,眼珠子瞬間通紅。「歲兒在裡面哭!姐,我帶頭衝進去,你跟在後面救人!」
他說罷便要起身。
秦霜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極大。將他牢牢壓回殘牆後。
「別動。」秦霜聲音極冷,透著不可違抗的威壓。「歲兒被關在中間房。你現在衝進去,護衛的刀瞬間就會架在歲兒脖子上。」
「那咱就在這干看著?」趙小虎急得直跺腳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等。」秦霜吐出一個字。
「等什麼?」趙小虎壓低聲音,滿臉焦急。「他們人多勢眾,萬一對歲兒下黑手怎麼辦?我剛才去南邊舊廟,那獨輪車就停在院子裡。我拿棍子挑開黑布,裡面全是裝滿沙土的廢麻袋。碼頭那邊也是一樣,兩個推車的苦力拿了賞錢早跑沒影了。沈萬山這老狐狸,把咱們耍得團團轉!」
「他們抓歲兒,圖的是密約正本。」秦霜目光鎖定前方的火把。「密約未到手,歲兒目前安全。你剛才去南邊和碼頭,可曾驚動暗哨?」
趙小虎咽了一口唾沫。「沒驚動。那兩處地方連個看守的人都沒有。他們故意分兵,就是為了拖延咱們的時間。」
「沈萬山做事滴水不漏。」秦霜冷然發聲。「外圍的暗哨被爹鬧出的動靜吸引去了城東和城北。這貨棧現下的守衛,比預想的多了一倍。硬闖毫無勝算。」
「那咱們回去叫秦大叔帶兵來圍?」趙小虎提議。
「不可。」秦霜當即否決。「官兵一動,沈萬山立刻就會收到風聲。他會在官兵合圍前轉移人質。屆時敵暗我明,歲兒處境更險。貨棧後頭連著四條暗巷,他們隨時能把人帶走。」
趙小虎握緊手中的木棍。「那咱們到底該如何行事?總不能一直趴在這裡吹冷風。」
「摸清他們的底細,等交換時反制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「你看那中間的屋子,窗戶全用木板釘死,只留一條換氣的縫隙。燈影晃動間,屋內至少有兩人看守。外圍十幾個,裡面兩個,這是鐵桶陣。」
半柱香後。
一名穿著粗布短打的雜役提著兩個大木桶,從貨棧後院慢吞吞走來。
雜役走到正門,放下木桶,擦了一把臉上的汗。
「兩位大哥。這小祖宗哭個不停,嗓子都啞了。我給他送點水進去。」雜役賠著笑臉。
守衛瞥了一眼木桶。「東家吩咐了,這小子是換命的籌碼,好吃好喝供著。別弄出傷來。」
「曉得曉得。」雜役點頭哈腰。「這可是咱們萬通號的保命符。」
「仔細著點。」另一名守衛冷哼。「這小崽子要是少了一根汗毛,東家拿咱們試問。趕緊送進去,讓他閉嘴。聽得老子心煩意亂。」
秦霜靠在牆根,緊繃的脊背微微放鬆些許。
沈萬山要的是密約正本,目前絕不會動秦歲。
雜役提著一桶水進屋,將另一個空桶隨手放在牆根下的陰影里。
秦霜目光鎖定那個空桶。
「虎子。掩護我。」秦霜下令。
趙小虎立刻抓起一把泥土,隨時準備扔向遠處的草叢製造動靜。
「姐,你當心。」趙小虎手心全是汗水。
秦霜貼著地面,借著夜色的掩護,無聲無息地滾向牆根。
灰布衣衫與黑夜融為一體。她動作極快,瞬間抵達木桶旁。
她從袖中摸出那枚黑色的定位鐵扣。剝開背面的背膠,精準地按在木桶底部邊緣。
用力壓實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息。
這短距離定位器能在方圓十里內發送訊號。只要綁匪轉移秦歲,她便能牢牢咬住對方的行蹤。
秦霜足尖發力,原路退回殘牆後。
趙小虎鬆了一口氣,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。
片刻後,雜役從屋裡退出來,提起牆根的空桶。
「哭累了,喝了兩口水,睡過去了。」雜役對守衛說道。
「睡了最好。省得吵鬧。」守衛打了個哈欠。「再熬幾天。三日後舊廟交換,東家說了,必須先驗正本。驗完貨,咱們就能拿賞錢撤了。這破差事,整夜整夜熬人。」
「三日後舊廟。」秦霜將這句話刻在腦子裡。
「他們要在舊廟換人?」趙小虎壓低聲音,滿臉怒容。「那破地方四面漏風,他們肯定布滿了埋伏。」
「舊廟地勢開闊,易守難攻。」秦霜分析道。「沈萬山選在那裡,就是為了防止咱們帶大隊人馬合圍。他要確保自己能全身而退。這貨棧只是個中轉站。」
「那咱們把密約交給他們?」趙小虎問。
「密約交出去,咱們全家都得死。」秦霜眼神極寒。「這筆買賣,只能按咱們的規矩來。爹懷裡的假密約,正好派上用場。」
「姐的意思是,拿假密約去換歲兒?」
「沈萬山多疑,假密約瞞不過他太久。」秦霜轉頭看向趙小虎。「所以咱們得在舊廟布一個死局。讓他有命驗貨,沒命拿走。」
「撤。」秦霜壓低聲音。
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的街巷中。
夜風呼嘯,貨棧門口的火把忽明忽暗。守衛依舊在盡職盡責地巡視,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