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日晚。京郊軍營秦家院落。
正房內。豆油燈火苗劇烈跳動。
秦霜手握炭筆,在粗麻紙上快速勾勒線條。
「貨棧居中。正門兩人,後門一人。」秦霜筆尖重重戳在紙面上。「這是明哨。暗處至少還有五人潛伏。」
趙小虎湊近桌沿,指著幾處畫叉的地方。「姐。這些叉是啥意思?」
「推測的換防死角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「他們半柱香一換班。中間有三息的視線盲區。但不確定是否還有遊動暗哨。」
秦烈雙手死死撐在桌面上。雙眼布滿血絲。粗重的呼吸噴在半空。
「老子帶先鋒營的弟兄,直接把這破貨棧平了!」秦烈咬碎後槽牙。
「爹。貨棧只是中轉站。」秦霜抬起頭,直視秦烈。「沈萬山定在城南舊廟換人。你帶兵硬沖貨棧,他們立刻轉移甚至撕票。歲兒的命扛不住你衝鋒的動靜。」
秦烈一拳砸在桌面上。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開裂聲。
「那老子跟你一起進舊廟!」秦烈怒喝。「老子一刀剁了沈萬山那老狗!」
「不行。」秦霜斷然拒絕。「沈萬山認識你。你一旦踏入正廳,他會覺得咱們要硬搶。歲兒的命就在他一念之間。他要的是密約,不是咱們的命。」
秦烈一把抓住秦霜的胳膊。力道極大。
「你才六歲!你讓老子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!」秦烈雙眼通紅。
秦霜沒有掙脫。
「爹。如果我去,歲兒有八成活路。如果你去,我們全家十死無生。」秦霜聲音清脆,字字誅心。「沈萬山忌憚你的武力,你一露面,他就會玉石俱焚。他看輕我,這就是我的籌碼。」
秦烈死死盯著秦霜。喉結滾動。最終緩緩鬆開手。
「爹負責外圍。」秦霜用炭筆在舊廟外側畫了兩道橫線。「你帶人封死舊廟外側的三條退路。接住我們撤出來。裡面歸我。」
「裡面全是帶刀的亡命徒!你一個娃娃拿什麼擋!」秦烈大吼。
「拿這個。」秦霜從袖中摸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牛皮信封,拍在桌上。「這是偽造的密約。紙張我用茶水泡過做舊,印記是用蘿蔔刻的殘印。真假參半。足夠拖延時間。」
趙小虎握緊手裡的木棍,手心全是汗水。「姐。萬一他驗出假的,直接動手咋辦?」
「他多疑,驗貨需要時間。只要能拖住他一炷香,外圍的包圍圈就能合攏。」秦霜收起信封。「走。去見衛將軍。」
中軍大帳。
衛青雲端坐主位。燭光映照著他冷硬的面容。
秦霜走上前。從懷裡摸出另一份牛皮信封,雙手推到案几上。
「將軍。這是萬通號密約的真正副本。」秦霜聲音清脆。
衛青雲目光落在信封上,並未伸手去接。「你拿這個來換什麼。」
「借兵。」秦霜豎起兩根手指。「二十精兵。暗中埋伏在舊廟外。」
「本將不能大張旗鼓調兵。」衛青雲靠向椅背。「沈萬山的眼線遍布京城。大軍一動,他立刻就會察覺。到時候打草驚蛇,你弟弟性命難保。」
「所以只要二十人。」秦霜寸步不讓。「化整為零。分批潛入舊廟外圍。絕不提前暴露半點行蹤。」
衛青雲盯著秦霜。「你憑什麼覺得,本將會為了你一個女童,去冒得罪九皇子的風險?」
秦霜直視他。「不憑我。憑這份密約能讓九皇子永無翻身之日。將軍出征在即,後方若不穩,前線必敗。這筆帳,將軍算得清。」
衛青雲手指叩擊桌面。篤。篤。篤。
「可以。」衛青雲停下動作。「但本將有言在先。沈萬山若未當場犯下死罪,本將的人絕不現身。北境軍不能捲入私鬥。」
「成交。」秦霜將信封往前推了半寸。「將軍。咱們再定個規矩。」
衛青雲挑眉。「說。」
「我入舊廟後。若一炷香內未出。」秦霜目光極寒。「將軍立刻拿著這份密約,端掉萬通號在京畿的三個據點。一個活口不留。」
衛青雲身邊的親兵拔出半截腰刀。「放肆!敢威脅將軍!」
秦霜看都沒看那親兵一眼。
「將軍。這二十精兵,不為救我。只為封鎖舊廟外圍。絕不讓沈萬山帶走密約正本。」秦霜繼續開口。
衛青雲眼底閃過一絲震驚。
「你這是拿自己的命做注。」衛青雲聲音低沉。
「我這是給將軍留後手。」秦霜轉身。「多謝將軍借兵。」
回到秦家院。
秦霜叫來趙小虎。
「虎子。城東和城北的假搜查不能停。」秦霜下令。「你去找十幾個叫花子。給他們每人十個銅板。讓他們舉著火把,在城東廢倉那邊亂跑。一邊跑一邊喊抓賊。」
趙小虎眼睛一亮。「這招絕了!沈萬山的暗哨肯定以為咱們找錯了地方。」
「還要去城北的碼頭。」秦霜繼續下令。「雇幾輛空馬車。車輪上綁上樹枝,在泥地里多壓幾道車轍。造出大隊人馬經過的假象。」
趙小虎連連點頭。「明白。我這就去辦。保證把那幫孫子忽悠瘸了。」
「做完這些。你帶幾個人去西邊街口接應。看我信號行事。」秦霜補充。
「啥信號?」趙小虎問。
「我會想辦法弄出煙霧。」秦霜語氣平淡。「你看到煙,就帶人沖開外圍的暗哨。把路讓出來。」
秦霜走入裡屋。關緊木門。
意念閃動。意識沉入空間。
鐵櫃門無聲彈開。
她拿起那把黑色的手槍。金屬的觸感冰冷刺骨。退出彈匣,檢查黃澄澄的子彈,重新推入。咔噠一聲脆響。
末世十年,這把槍救過她無數次。但在大燕朝,這是禁忌。
她把槍塞進特製的皮套,綁在小腿上。綁帶勒緊皮肉,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。
兩枚煙霧彈,拔掉保險銷的拉環,只留一層薄膜。塞進袖兜。隨時可以捏破。
一切準備妥當。
秦霜推門而出。
秦烈站在院中。玄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他解下腰間的佩刀。
「哐當。」
長刀重重放在石桌上。刀柄處的紅纓在夜風中微微飄動。
秦烈雙手撐著石桌。盯著那把刀。骨節泛白。
「爹在舊廟外十步的岔路口等你。」秦烈聲音粗啞。沒有看秦霜。
秦霜走上前。小手按在刀鞘上。冰涼的刀鞘透著父親的體溫。
「天亮前。軍營見。」秦霜語氣極穩。
父女二人沒有多餘的言語。沒有擁抱。沒有那句多餘的囑咐。
在這亂世,多餘的牽掛只會讓人拔刀變慢。
秦霜轉身。大步跨出院門。融入深沉的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