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畿軍屬院。晨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內。
秦霜坐在木榻邊緣,手裡端著一盆溫水。她擰乾棉帕,輕輕擦拭秦歲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紅痕。
「阿姐,疼。」秦歲縮了縮胳膊,眼眶裡包著一包淚。
「忍著。」秦霜捏住他胖乎乎的手腕,不讓他亂動。
她從藥箱裡挖出一塊消腫藥膏,均勻塗抹在紅痕處。
「吹吹就不疼了。」秦歲鼓起腮幫子,往自己手腕上吹氣。
柳氏端著熱騰騰的粟米粥跨入門檻。
「歲兒聽話,先吃飯。」柳氏把粗瓷碗放在桌上,轉頭看向秦霜,「丫頭,你也吃口熱乎的。昨夜折騰一宿,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。」
「柳嬸先餵他。」秦霜擦淨手指,轉身走進裡屋。
反手鎖緊木門。
秦霜拉開衣袖。從袖袋深處摸出一枚黃澄澄的彈殼。這是在舊廟火場裡撿回來的。
她拉開桌底的鐵皮柜子,將彈殼丟進角落的暗盒中。發出「咔噠」一聲脆響。
攤開案頭的粗麻帳本。提筆蘸墨。
「六月二十一日,火場用彈一枚,存據。」秦霜低聲念出,筆尖重重划過紙面。
翻開新的一頁。
「甲等物資,急救藥與火器,死局取用。乙等物資,米麵糧油,摻入軍需。丙等物資,風寒草藥,散入市面。」秦霜寫下三行大字,隨後畫出詳細的出入帳格線。
她停下筆,吹乾墨跡。
院門被一股巨力推開。門板撞在土牆上,發出巨響。
秦霜推門而出。
秦烈大步跨入院中。他一身玄鐵重甲,甲片摩擦發出刺耳的金屬聲。腰間的長刀隨著步伐晃動。
「收拾行囊。」秦烈單刀直入,語氣毫無商量餘地,「老子雇好馬車了。你帶歲兒和柳嬸立刻去江南。走水路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秦霜站在台階上,聲音清脆。
「由不得你!」秦烈怒喝,一掌拍在院中的石桌上。石桌嗡嗡作響,「衛將軍今日便要拔營!前線戰事吃緊。九皇子的人就在京城死盯著咱們!你們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!」
「我走了,前線糧草誰管。」秦霜走下台階,直視秦烈。
「軍需官自會調配!」
「軍需官敢跟九皇子叫板嗎。」秦霜反問,「萬通號的殘局還沒收乾淨。他們隨便在糧道上卡一道關口,爹在前方就得餓著肚子殺敵。我留下,後方才有咱們自己的眼睛。」
秦烈胸口劇烈起伏。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刀柄。
「你一個六歲的女娃,拿什麼去跟他們斗!」秦烈眼眶發紅。
「拿我手裡的帳。」秦霜拍了拍腰側,「爹只管打仗。後方的糧和藥,我來穩。我退了,咱們在京畿布下的線全廢了。」
秦歲邁著小短腿跑過來。一把抱住秦烈覆蓋著鐵甲的腿。
「爹爹要打壞蛋去了嗎。」秦歲仰起臉,黑溜溜的眼睛盯著秦烈。
秦烈滿腔的怒火卡在喉嚨里。他蹲下身,雙手捧住秦歲的臉。
「歲兒乖乖聽阿姐的話。」秦烈聲音發啞。
「爹爹多殺幾個大壞蛋。早點回來帶歲兒去抓蛐蛐。」秦歲咧開嘴笑,露出兩顆小白牙。
秦烈重重點頭。站起身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面黑鐵令牌。遞給秦霜。
「後勤督辦的特令。」秦烈語氣嚴厲,「遇著死局,拿這個去京畿北大營找守將。他是我過命的兄弟。」
秦霜雙手接過令牌。塞入袖中。
「爹去吧。」秦霜看著他。
秦烈轉身。大步跨出院門。再未回頭。
遠處傳來沉悶的牛角號聲。大軍開拔。
秦霜收回目光。
「柳嬸。沈姐姐。虎子。」秦霜走回石桌旁,「都過來。」
三人立刻圍攏上前。
秦霜鋪開一張大紙。拿起炭筆。
「咱們手裡的線,必須拆開。」秦霜在紙上畫出三個互不相交的圓圈。
「沈姐姐。你掌管藥材渠道。」秦霜筆尖點在第一個圓圈上,「不要用同一批人採買。雇生面孔。城東買三斤,城西買兩斤。積少成多。你親自盤帳。上線下線絕不見面。」
沈清音點頭應下:「我這便去尋幾個可靠的腳夫。分開採買。」
「柳嬸。你管著家裡的糧鹽進出。」秦霜指向第二個圓圈,「每日的米麵消耗,精確到兩。不可多拿一分。外頭送進來的米,你親手過秤。」
柳氏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:「嬸子絕不讓一粒米對不上帳。」
「虎子。你的任務最重。」秦霜看向趙小虎,「把城裡的乞丐散出去。盯住九門。盯住米行。不要他們打聽消息,只要他們豎起耳朵聽。」
「聽見什麼傳什麼?」趙小虎問。
「對。消息必須走三條不同的線傳回來。你一個人負責匯總。」秦霜語氣極冷,「你們三個,從今天起,不許在同一張桌上對帳。誰也不許打聽對方手裡的底細。」
趙小虎咽了一口唾沫:「姐,這叫啥規矩?」
「單線聯絡。」秦霜收起紙張,「一旦有人被抓。這條線斷了,另外兩條還能活。」
三人神色一肅。紛紛點頭。
半日過去。
夕陽西沉。餘暉把軍屬院的土牆染成血紅色。
趙小虎翻過院牆。輕巧落地。
「姐。」趙小虎快步走到正房門前,壓低聲音。
秦霜推門而出。
「有動靜?」
「營外來人了。」趙小虎呼吸急促,「二十多騎。繞著咱們軍屬營轉了三圈了。」
「軍服看了嗎。」
「沒穿軍服。連個號牌都沒有。腰裡別著的全是長刀。」趙小虎攥緊了手裡的木棍。
秦霜走到院牆邊。踩著木柴堆,透過牆縫往外看。
馬蹄捲起黃沙。幾個騎手在營地外圍勒住韁繩。他們坐下的馬匹肌肉緊實。馬靴上沾滿京城南門的紅泥。
秦霜跳下木柴堆。
「去把院門閂死。」秦霜下令。
趙小虎跑過去,把粗大的木門閂重重落下。
「九皇子失去沈萬山,他急了。」秦霜抽出小腿上的短匕。刀鋒在暮色中閃著寒光。
她盯著被夕陽拉長的院門影子。
「這是要趁著京畿空虛,強行動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