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馬蹄聲沉悶,捲起一陣干硬的黃沙。
秦霜緊貼著院門,透過門縫往外看。那幾個騎手騎著高頭大馬,在街巷口來回遊弋。他們腰帶制式統一,掛著寬背長刀,身上卻沒有任何軍營的號牌。
「虎子。」秦霜招手。
趙小虎捏著木棍湊過來。
「翻後院狗洞出去。」秦霜語速極快,「去南城門和西城門守著。看清這些騎手用什麼憑證進出。死死盯住放行的糧車號牌。」
「姐,他們沒穿軍服,守城兵卒能放行?」趙小虎滿臉疑惑。
「正因沒軍服卻能調車,才要去查。」秦霜眼神冷厲,「不要靠近,看守將的反應。若是查驗仔細,便是正規軍令。若是看一眼就放行,連車布都不掀,那便是私牌。去。」
趙小虎重重點頭,轉身鑽向後院。
屋內,秦歲縮在柳氏懷裡,小手死死揪著柳氏的衣襟。
秦霜走進去,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麥芽糖,塞進秦歲手裡。
「阿姐,外面馬叫得好兇。有壞人嗎?」秦歲眼巴巴看著她。
「沒有壞人。幾條野狗亂叫罷了。」秦霜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頰,「歲兒吃糖,吃完睡一覺,野狗就跑沒影了。」
秦歲舔著麥芽糖,咯咯直笑。「歲兒長大了,拿大木棍打野狗!」
柳氏愁容滿面,雙手在圍裙上絞緊。「丫頭,這外頭亂糟糟的。秦大哥又去前線打仗了,咱們這院子能守得住嗎?」
「柳嬸放心。院門我加固過,牆頭也灑了碎瓷片。咱們不亂跑,沒人能輕易闖進來。」秦霜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。
一個時辰後。
趙小虎滿頭大汗地爬回院子,一屁股癱在青石板上。
「姐!查清楚了!」趙小虎大口喘氣,「那些人根本沒用兵部的通關文書。領頭的手裡拿著一塊黑鐵牌子晃了一下,守城校尉腰彎得快貼到地上了,直接招呼手下搬開拒馬放行!」
「防潮布掀了嗎?」秦霜放下水碗。
「掀個屁!連個邊都沒碰!」趙小虎手舞足蹈,「一共進去五十車!那車軲轆壓出的轍印足有兩寸深。我拿石頭砸過去,裡面發出噹噹的響聲。絕對是鐵疙瘩!」
秦霜目光冰冷。「米麵壓不出那麼深的轍。裡面裝的是兵甲重器。他們往哪邊去了?」
「全往西市方向去了。」
秦霜走到石桌前。「西市只有一座總糧械庫。附近駐紮著兩萬京畿守軍。」
「姐,他們往裡填兵器幹啥?」
「填人填裝備。」秦霜拿出粗麻紙和炭筆。「守軍將領若被收買,底下的兵根本不知道車裡裝的是米還是刀。九皇子要趁著京畿空虛動手了。」
筆尖沙沙作響。她快速寫下兩張紙條。
「虎子,送出去。一張送去東街老茶館,交給衛將軍的舊部。另一張送去城東雲紋當鋪,給太子的人。」
趙小虎抓起紙條,轉身又跑了出去。
傍晚時分。院門被敲響。
三長兩短。
秦霜示意柳氏帶秦歲進屋,自己走到門邊,拉開門栓。
一名青衫文士搖著摺扇跨入門檻。腰間掛著東宮的雲紋玉佩。正是太子身邊的幕僚。
「秦縣主。」幕僚拱手,面帶微笑。
「先生來得真快。」秦霜指了指石凳,「坐。」
幕僚收起摺扇,在石凳上坐下。
「殿下收到縣主的情報,特命在下前來探望。」幕僚語氣溫和,「殿下常說,縣主聰慧過人。若能簽下這份效忠的誓書,東宮必保秦家生生世世的榮華富貴。東宮禁軍立刻接管這條街。」
幕僚掏出一卷蓋著紅印的羊皮卷,推到桌前。
秦霜端坐在對面,連茶都沒倒。
「先生跑這一趟,就是為了求一張廢紙?」秦霜聲音清脆。
幕僚臉色微變。「縣主此言何意?殿下的庇護豈是廢紙?」
「誓書綁不住活人。」秦霜直視他的雙眼,「我給東宮送情報,換你們去頂九皇子的刀。公平交易。談效忠太虛偽。」
幕僚冷哼一聲。「縣主未免太托大。單憑几輛糧車進城的消息,就想換東宮的庇護?」
「幾輛糧車?」秦霜小手重重拍在石桌上,「先生不妨去點算一下。今日進西市糧庫的車,足有五十輛。出庫的卻一輛沒有。」
幕僚皺眉。「戰時屯糧,理所應當。」
「西市糧庫周圍,駐紮著兩萬京畿守軍。口糧全指望這個庫。」秦霜語速極快,字字如鐵,「九皇子的人拿黑鐵牌子叫開城門,車裡裝的根本不是糧,是兵甲重器!他控制了西市糧庫,就等於掐斷了兩萬守軍的脖子!」
幕僚猛地站起身,摺扇掉在地上。
「一旦九皇子舉事,切斷糧道。那兩萬守軍吃什麼?餓著肚子去勤王?最多半日,守軍必散!」秦霜逼近一步,「我不求你們信。你們自己派人去西市查驗。再晚半個時辰,你們連一根弩箭都提不出來!」
幕僚額頭冒出冷汗。他彎腰撿起摺扇,一言不發,轉身快步衝出院子。
入夜。夜風漸冷。
柳氏在灶間熬著稀粥,聽見外面遠處的馬蹄聲,手裡的長勺直抖。
「丫頭,這粥還熬嗎?」柳氏探出頭。
「熬。多加兩把米。」秦霜走過去,「今夜誰也睡不著。吃飽了才有力氣守門。」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。
趙小虎順著牆頭溜下來,臉色慘白。
「姐!出大事了!」趙小虎哆嗦著跑過來。
「說。」秦霜握緊短匕。
「太子的人去西市糧庫調軍械。九皇子的人死活不放行。兩邊當街砍起來了!」趙小虎咽了一口唾沫,「死了好幾個!」
「軍械搶出來沒有?」
「太子那邊硬沖,搶出三車連弩!九皇子急眼了,直接架起大鍋,倒鐵水把糧庫大門給焊死了!」
秦霜眼神極寒。「太子這一搶,等於挑明了底牌。九皇子知道計劃敗露,定要提前動手。」
遠處,沉悶的撞擊聲隱隱傳來。
街上五城兵馬司的銅鑼聲變得急促而混亂。
「姐,外頭巡街的號衣換顏色了!」趙小虎指著牆頭外,「口令也變了!我聽見他們喊『清君側』!」
秦霜抬起頭,看向內城的方向。
夜空中,宮牆的輪廓被成百上千的火把照得通紅。那密集的火光,絕非平日值守班次的規制。
「城門關了嗎?」秦霜問。
「九門全下千斤閘了!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!」
秦霜收起匕首。
「變天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