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民女不敢私下討賞。」秦霜直視高坐龍椅的皇帝。聲音清脆。「民女想要的。是三份能擺在明面上的公道。懇請皇上召百官回殿。」
皇帝靠著明黃軟墊。眉頭微挑。「三份公道?去。宣百官。」
旁側的太監立刻拂塵一揮。拉長嗓音大喊出聲。「宣百官入殿。」
沉重的包銅木門被兩名禁軍推開。發出低沉的摩擦聲。
百官剛退出不久。聞聲紛紛折返。
秦烈大步跨入門檻。眉頭緊鎖。眼神緊緊鎖定在秦霜身上。大掌下意識按在腰間刀柄上。
太子與一名身穿紫袍、面容慈和的老者並肩走入。這老者頭髮花白。正是輔政親王。
群臣站定。大殿內鴉雀無聲。
秦霜站在大殿正中。龍書案前的青石台階極高。
一個小太監弓著腰快步走過來。托住秦霜的胳膊。將她扶上第一級台階。
秦霜站穩腳跟。收回手。目光掃過群臣。
「說。」皇帝開口。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。
「皇上。民女只願陳述親眼見過和能夠核驗的事情。」秦霜語速極穩。沒有一刻停頓。「其一。十一年前。薊城北門外發生一樁私鑄軍械案。民女母親因撞破此案。被活活燒死在馬車裡。民女手裡有一份剛從火場拿到的內庫帳頁殘片。懇請皇上。依據這殘頁上的王府往來帳。重查母案。」
大殿內嗡的一聲。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四起。
「其二。」秦霜直接蓋過雜音。提高音量。「我爹秦烈。遭韓崇陷害入獄。又隨軍回京救駕。懇請皇上為他明確軍職與軍法歸屬。免遭暗箭算計。任人宰割。」
「其三。」秦霜伸出三根手指。「隨秦家一路南下的災民、軍屬和舊部。在京畿流離失所。懇請皇上給他們一個合法的安置之地。」
一名留著山羊鬍的御史跳出隊列。指著秦霜大罵。
「荒唐!你一介六歲黃毛丫頭。仗著幾分通報之功。竟敢在金殿之上索取私恩!」御史吹鬍子瞪眼。「不僅要官要地。還要翻十多年前的陳年舊案!朝廷法度何在!」
太常寺少卿也拱手出列。「皇上。秦烈救駕有功。自當論功行賞。但這女童信口雌黃。所求之事太過僭越。大燕立國以來。從未有孩童受封領賞的先例!」
兵部侍郎隨即附和。「秦烈不過區區隊正。此番入京。身上背著未結的案子。怎可越級拔擢!這豈不亂了軍中綱紀!」
秦烈跨前一步。單膝重重砸在青磚上。甲片磕碰發出脆響。
「皇上!小女童言無忌!末將願用全部軍功。換小女一命!求皇上開恩!」秦烈聲音粗啞。額頭青筋暴突。
秦霜轉頭看向秦烈。「爹。我求的是公道。絕非恩賜。」
她直接迎上太常寺少卿的目光。「這位大人。規矩是活人定的。災民餓殍遍野時。不見大人講規矩。將士在前線斷糧時。也不見大人講規矩。如今我替慘死的母親討公道。大人倒跟我講起規矩了?」
太常寺少卿大怒。「黃口小兒!胡言亂語!」
兵部侍郎冷哼。「你開口便要外放守將之職。你當兵部是你秦家開的?」
秦烈拔高音量怒喝。「老子在邊關殺敵十幾年!刀頭舔血!老子不求升官發財。只求能有個安穩的差事護住家小!這叫挾恩圖報?」
御史被懟得臉色漲紅。「你!朝堂之上大呼小叫!成何體統!」
「夠了。」皇帝抬起手。
大殿內瞬間死寂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。目光在太子和輔政親王之間游移。大殿內鴉雀無聲。滴水漏壺的聲音格外清晰。
太子適時出列。拱手。「父皇。秦家父女在此次宮變中。保住了父皇的安危。更穩住了京城的糧械。若是不賞。恐寒了天下將士的心。論功行賞。理所應當。」
輔政親王微微一笑。慢條斯理地開口。「太子殿下言之有理。不過。論功行賞也需分清主次。秦隊正乃是武將。賞賜自然該由兵部核定。這女童雖有機智。但終究年僅六歲。若賞賜過重。只怕引來非議。」
皇帝咳嗽兩聲。宮女遞上茶水。皇帝抿了一口。
皇帝慢慢坐直身體。目光重新聚焦在秦霜身上。
「秦霜。」皇帝放下茶盞。「你說的內庫帳頁殘片。在何處?」
「已交由衛將軍封存。」秦霜直視皇帝。「隨時可查。」
皇帝目光掃過群臣。停在刑部尚書身上。
「秦母之案。」皇帝聲音沉冷。「既然有內庫帳頁殘片為證。命三司會審。先恢復秦母名譽。繼續追查死因。」
刑部尚書出列。躬身領旨。「臣遵旨。」
「謝皇上。」秦霜微微低頭。
皇帝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秦烈。
「秦烈救駕有功。」皇帝繼續下旨。「授秦烈外放守將候補。待軍功與內廷審查結束後。正式赴任。」
兵部侍郎還想爭辯。被皇帝冷眼掃過。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秦烈重重磕頭。「末將叩謝天恩!」
「隨行災民與軍屬。」皇帝喘了口氣。「按戶籍和軍需工籍。在京郊妥善安置。由戶部撥糧。」
戶部尚書出列領旨。
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秦霜身上。
「你這女童。心思縝密。臨危不亂。」皇帝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擊兩下。「賞秦霜縣主虛銜。無封地。不掌實權。賜合法身份。享縣主俸祿。」
滿朝文武皆驚。大殿內再次響起細碎的議論聲。
「皇上!此舉違背祖制啊!」御史急道。
「朕意已決。退下。」皇帝揮手。
御史咬牙。不甘心地退回隊列。
輔政親王眼皮微垂。上前一步。
他走到秦霜面前。上下打量。
「小丫頭。你可知這外放守將的職責有多重?」輔政親王語氣慈和。
「我知道。」秦霜直視他。「守一方平安。不讓外敵踏入大燕半步。不讓內鬼掏空邊關糧草。」
輔政親王眼底掠過一抹異色。「說得好。小小年紀。竟有這般見識。這朝堂上的水。比邊關的黃沙還要深。你這般鋒芒畢露。容易傷著自己。」
「我不惹事。也不怕事。」秦霜步步緊逼。不退半分。「誰若傷我。我必咬下他一塊肉。」
輔政親王大笑出聲。「是個烈性子。老臣當年在北境軍中。也帶過這般烈性的兵。鋼過易折。你還需多加磨礪。」
他轉身。面向龍椅拱手。
「皇上聖明。」輔政親王聲音溫和。「這孩子聰慧過人。實乃大燕之福。她年歲尚幼。若無人悉心教導。恐生乖戾。」
輔政親王轉頭看向秦霜。面帶微笑。眼神深不見底。
「老臣府中。恰缺個伴讀的女童。老臣斗膽。懇請皇上將秦縣主賜入王府。由老臣親自教養。定能將她培養成大燕的棟樑之才。免得埋沒了這塊璞玉。」
秦霜猛地抬頭。目光落在輔政親王身上。
輔政親王雙手交疊在身前。右手大拇指正反覆摩挲著左手笏板的邊緣。
一下。兩下。
動作平穩。不急不緩。
秦霜緊緊盯著那個動作。
沈萬山的那本私倉帳冊旁邊。清晰地記錄著一個辨認特徵。背後的大主子。極愛用拇指摩挲硬物邊緣。
她的呼吸放緩。視線順著那塊笏板。一寸寸移向輔政親王含笑的面龐。
此人便是那一手遮天的主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