輔政親王面容慈和,目光溫潤。
皇帝靠在明黃軟墊上,輕咳兩聲。「皇叔此議甚妥。秦霜,你便入輔政親王府,聽從皇叔教誨。」
皇命不可違。秦霜深知此時抗旨便是死路一條。
她跪伏於地,額頭貼緊青石磚。「謝皇上恩典,謝親王抬愛。秦霜有一事相求。」
皇帝抬手。「講。」
秦霜仰起小臉,聲音清脆。「我弟弟秦歲年幼,離不得我爹和柳嬸。懇請皇上恩准,讓歲兒留於軍中營帳,無須隨我入王府。」
輔政親王微微頷首,笑意更濃。「長姐疼愛幼弟,實乃人之常情。皇上,便依了她吧。王府規矩繁多,莫要驚嚇兩歲孩童。」
皇帝准奏。
秦烈雙拳攥緊,骨節泛白。他跨前一步欲要開口。
秦霜扭頭,目光極度銳利,直刺秦烈。
秦烈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咽回肚子。他深知女兒脾性,此舉定有深意。
退朝後。
六月二十九日。輔政親王府大門外。
兩座漢白玉石獅威嚴矗立。朱紅大門高聳,透著不容侵犯的權貴威壓。
秦烈一身玄甲,牽著秦霜的手。掌心儘是冷汗。
秦霜抽出手,拍擊秦烈手背。「爹,回去。歲兒還盼著你。軍中事務繁忙,你須得守住咱們的底盤。」
秦烈喉結劇烈滾動,壓低嗓音。「遇著難處,用那塊黑鐵令牌。爹拼了性命也會打進王府救你。莫要逞強。」
秦霜搖頭。「爹只管帶兵打仗。王府裡頭,我自己走。他們要教養我,便不敢明面上動刀子。」
她轉身,目光掃過街角。
趙小虎穿著破衣爛衫,臉上抹著黑灰,蹲在包子鋪旁啃食干餅。兩人視線交匯。趙小虎重重點頭,隨即低下頭繼續啃食,身子往陰影里縮了縮。
外圍聯絡線布好。秦霜心頭稍定。
王府大管事躬身迎上前,滿臉堆笑,眼底卻透著精明。「縣主,請隨老奴入府。王爺已將東暖閣撥給縣主居住。裡頭一應陳設,皆是按著縣主的喜好添置。」
秦霜邁過高聳的門檻。朱漆大門在身後重重合攏。發出沉悶巨響。隔絕了外頭的市井喧囂。
東暖閣內,陳設極盡奢華。黃花梨木的桌椅,蘇繡的屏風,博山爐里燃著名貴的安神香。
兩名丫鬟垂手立在門邊,服飾統一,規矩嚴明。
「縣主,請用茶。」大丫鬟端著描金茶盞走近,步伐輕盈,落地無聲。
秦霜伸手去接。指尖故意一滑。
茶盞跌落青磚。碎瓷片四濺,滾燙的茶水流淌一地,打濕了丫鬟的裙擺。
秦霜縮起肩膀,大聲驚呼。「哎呀!我手滑啦!打碎了漂亮杯子!爹爹定要罵我笨手笨腳!」
她裝出孩童特有的驚慌,一雙大眼睛裡擠出幾滴淚花。
大丫鬟面容毫無波瀾,連眉頭都未曾皺起分毫。她蹲下身,動作利落撿起碎瓷片,掏出絲帕擦拭水漬。「縣主受驚了。奴婢這就去清理。舊的不去,新的不來,縣主切莫自責。」
秦霜站在原處,看著大丫鬟退出房間。
不到半刻鐘,秦霜搬來錦凳,趴在窗欞縫隙處往外看。那名大丫鬟快步穿過遊廊,直奔親王書房方向,腳步比方才急促許多。
試探結束。
屋裡屋外,全在親王監視之下。誰來收拾殘局,誰去匯報細節,一目了然。這王府里的下人,皆是訓練有素的眼線。
入夜。
秦霜躺在拔步床上。錦被柔軟,卻讓她感到如芒在背。她呼吸平穩,雙眼圓睜。
她豎起耳朵,捕捉屋外的風聲。
門外傳來兩道極輕的呼吸聲。有人整夜守在門外。且是練過內家功夫的高手。
她翻身坐起,就著昏暗月光,赤腳下地。
她走到桌前,仔細查看桌上物件。
今日送入房中的糕點食盒、筆墨紙硯,甚至洗臉的銅盆底部,皆刻著極小記號。秦霜拿起一塊松子糖,掰開。糖心完好,無毒。
王府管事在登記她接觸過的所有東西。吃了幾塊糕點,翻了哪本書,全會匯總到親王的案頭。
七月初一。後花園。
輔政親王坐在八角亭中,手裡端著一盞紫砂茶杯。石桌上擺著一盤殘局棋譜。
秦霜邁著步子走過去,行了一個不甚標準的禮。「王爺。」
親王放下茶盞,笑容和藹,招手示意她上前。「霜兒,昨夜睡得可安穩?若有短缺的物件,儘管向管事提。」
「床太軟,翻身有些不習慣。」秦霜答得乾脆,透著孩童的直白。「糕點太甜,吃多了牙疼。」
親王大笑出聲。「到底是邊關長大的孩子。本王今日給你找了個伴。陳嬤嬤,過來。」
一名滿頭銀髮的老嬤嬤走入亭中。手裡捧著幾本厚厚的帳冊。步伐沉穩。
「霜兒聰慧,在朝堂上能看破偽詔,定是個心思機敏的。」親王指著桌上帳冊,目光緊鎖秦霜的面龐。「這幾日本王讓陳嬤嬤教你認字看帳。王府帳目,你大可隨便翻閱。若有不懂之處,隨時問嬤嬤。」
秦霜目光掃過那些帳冊。封皮陳舊,顯然是實打實的流水帳。
親王不限制她的行動。花園、外廊,她皆可去得。甚至主動把帳冊送到她面前。
這是誘餌。親王早就看穿她絕非普通六歲孩童。親王在撒網,想看她到底會對哪一類信息產生興趣,從而摸清她的底細。
若她直奔糧草、軍械的帳目,便等同於自曝底牌。
秦霜走上前,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帳冊。紙頁翻動,沙沙作響。
她指著一個複雜的繁體字,仰起頭問陳嬤嬤。「嬤嬤,這個字念什麼?是米嗎?」
陳嬤嬤微微躬身,神色恭敬。「回縣主,這是『粟』字。記的是府中下人每月的口糧配給。」
秦霜撇撇嘴,將帳冊推開。「字太多,看得頭疼。密密麻麻的,全是對不齊的數。王爺,我能去花園裡抓蝴蝶嗎?我瞧見那邊有隻大彩蝶。」
親王端起茶杯,吹去浮沫,眼底閃過一抹深思。「去吧。莫要跑遠。這府里池塘深,小心腳下。」
秦霜轉身跑向花叢。腳步輕快,發出歡快的笑聲。
親王盯著她的背影,大拇指再次撫上紫砂杯邊緣。來回摩挲。
「這女童,果真只是湊巧看破偽詔?」親王低聲自語。
陳嬤嬤立於一旁,低首回應。「老奴觀其言行,確有頑童之態。但她看帳的眼神,過分沉靜。」
親王冷笑。「盯緊她。本王倒要看看,她能裝到幾時。」
午後。日頭偏西。暑氣漸消。
秦霜追著一隻黃粉相間的蝴蝶,穿過月洞門,一路跑到書房外廊。
她手腳並用,爬上廊柱旁的一座假山石。大半個身子隱入茂密的爬山虎藤蔓中。葉片遮擋住她嬌小的身軀。
書房的雕花木窗半掩。裡頭傳出濃郁的墨香。
一陣交談聲順著窗縫飄出。
「王爺。」心腹管事的聲音壓得極低,透著恭謹。「萬通號那邊的爛攤子已經清理乾淨。沈萬山死了,線索斷了。三司會審查不到咱們頭上。」
輔政親王的聲音透著冷意。「斷了便好。北境戰端已開,衛青雲帶兵出征。咱們這邊的布置必須加快。朝堂上那些老頑固,也該挪挪位置了。」
管事繼續稟報。「下一批邊糧已經籌備妥當。只待……」
秦霜屏住呼吸。身子緊緊貼住冰冷假山石。耳朵湊近窗欞。心跳如擂鼓。
地點!她需要聽到具體的調撥地點!這關係到衛青雲大軍的生死!
「這批糧必須先運往……」管事的聲音頓住。
外廊盡頭,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靴子踩在青磚上,發出清脆聲響。來人步伐沉穩有力,腰間佩刀撞擊甲片,絕非普通侍女。
有人靠近。且是武功高強的護衛。
秦霜咬緊牙關,看了一眼半掩的窗戶。
再聽下去,必然暴露。一旦被親王抓現行,她便再無翻身可能。
她果斷鬆開抓著藤蔓的手,順著假山石滑下。衣衫划過粗糙的石面。
雙腳落地。她故意踢翻腳邊的一個空花盆。
「哐當!」
瓷土燒制的花盆滾落,摔得粉碎。發出一聲巨響。
秦霜大聲喊叫,帶著孩童的哭腔。「蝴蝶飛跑啦!真討厭!這破石頭絆我的腳!」
她甩開步子,朝著反方向的花園跑去。一邊跑一邊抹眼淚。
腳步聲在書房外廊戛然而止。
親王心腹管事推開書房門,厲聲喝問。「何人在外喧譁!」
那名護衛抱拳回稟。「回管事,是秦縣主。在此追逐蝴蝶,打碎了花盆。」
管事目光陰沉,盯著地上破碎的花盆,又看向秦霜遠去的背影。
秦霜未曾回頭,額頭滲出細密冷汗。她深知,那扇雕花木窗後,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住她的背影。這王府,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