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未曾回頭,額頭滲出細密冷汗。她深知,那扇雕花木窗後,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住她的背影。這王府,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籠。
她邁著短腿,一路跑回東暖閣。推開房門,身子靠在門板上,大口喘氣。
「縣主跑出一身汗。奴婢打水來給縣主淨面。」大丫鬟端著銅盆走近。
秦霜站直身子。「放那。我自己洗。」
她走到銅盆前,雙手捧起冷水潑在臉上。冰涼的水珠順著下巴滴落。銅盆里倒映出她發青的眼底。
連著三夜,她不敢熟睡。屋內的每一寸角落都被她翻找過,不留任何紙面痕跡。六歲的身子極易睏乏,她只能靠掐大腿、咬舌尖提神。
七月初二。清晨。
陳嬤嬤準時踏入東暖閣。手裡捧著兩本厚重的帳冊。
「縣主,今日該學認字了。」陳嬤嬤翻開帳冊,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跡。「王爺吩咐,縣主天資聰穎,可直接從這府中出入帳目學起。」
秦霜坐在高椅上,雙腿懸空。她揉了揉發脹的眉心,打了個哈欠。
「嬤嬤,這字太多,看得眼睛疼。」秦霜趴在桌上,指尖隨意撥弄帳頁。
「縣主且看這行。」陳嬤嬤面無表情,手指點在紙面上。「此乃『綢緞』二字。府中庫房昨日新入綢緞百匹。」
「我不識字,我想去院子裡玩。」秦霜推開帳冊,跳下高椅。
陳嬤嬤伸手攔住。「王爺定下的規矩,縣主學完這兩頁,方可去西跨院透氣。」
秦霜咬著嘴唇,坐回椅子上。「學完就讓我去西跨院?」
「老奴不敢欺瞞縣主。」陳嬤嬤點頭。
午後。日頭毒辣。
秦霜攥著一個小紙包,走到西跨院。這裡是王府帳房重地。
一名灰衣老僕坐在石階上,雙手用力捶打著膝蓋。面露痛苦。
秦霜放慢腳步,走上前。
「阿伯,你腿疼?」秦霜遞過小紙包。「這是我在邊關時,軍醫爺爺配的膏藥。貼上發熱,能止疼。」
老僕一愣,受寵若驚地雙手接過。「多謝縣主賞賜。老奴這老寒腿,一到陰雨天便鑽心疼。」
「阿伯快貼上試試。」秦霜仰起臉,笑容天真。
她眼角餘光精準鎖定老僕腰間。一串沉甸甸的銅鑰匙掛在腰帶上。
未時末。一名管事走入院子。
「老張,去前頭喝口水,我替你盯半個時辰。」管事揮手。
老僕解下腰間鑰匙,遞給管事。「有勞。」
鑰匙離身。交接空當只有三息。
秦霜轉過身,追著一隻飛蟲跑遠。交班規律已印入腦中。
七月初四。深夜。
東暖閣外,巡夜護院的腳步聲漸遠。
秦霜換上一身深色單衣,推開後窗。翻身躍出。
她貼著牆根,避開月光,一路摸到西跨院帳房外。
四下死寂。
她從袖中摸出一根極細的合金開鎖針。探入銅鎖鎖孔。手腕微轉。
「咔噠。」
鎖舌彈開。聲音極弱。
秦霜推門閃身而入。反手掩緊房門。
帳房內充斥著紙張與墨汁的氣味。
木桌正中,孤零零擺著一本黑色帳冊。月光透過窗紙,正好照亮封皮。
秦霜走近,目光一凝。
這擺放位置太過刻意。
她翻開帳冊。
「萬通號,入庫白銀五萬兩。」
一行大字躍入眼帘。
秦霜目光緊鎖墨跡。
「銀」字的最後一捺,寫得極重。墨汁甚至透出紙背。
她腦海中閃過輔政親王摩挲笏板的習慣,以及當日在書房外瞥見的親王筆跡。親王寫字懸腕,收筆必輕,絕不可能寫出如此粗重的捺畫。
她伸出食指,指腹輕輕抹過紙頁邊緣。
鋒利。扎手。
這是一本新帳。沒有任何長期翻閱留下的卷邊與磨損。
秦霜視線順著紙頁滑向書縫深處。
一根極細的紅線,死死壓在兩頁紙的夾縫中。稍有不慎翻動過大,紅線便會脫落。
陷阱。
這是親王故意留下的餌。引她入局。
秦霜鬆開手。帳冊合攏。紅線分毫不差地壓回原處。
她轉身退出帳房。鎖好銅門。
七月初五。清晨。
王府后角門。
送菜的張老漢正將一筐筐青菜搬下騾車。滿頭大汗。
秦霜手裡拿著一個缺口的木陀螺,走到騾車旁。
「阿伯,我的陀螺壞了。」秦霜舉起陀螺。
張老漢停下活計,擦了一把汗。「縣主,小人是個粗人,不會修這精巧玩意兒。」
秦霜將陀螺塞進他手裡。手掌交接的瞬間,一張揉成小團的桑皮紙無聲滑入老漢掌心。
「按舊規矩送出。」秦霜壓低聲音,嘴唇微動。
紙上只有六個字:帳已見,萬通號。
她將計就計。吞下假帳的餌,傳出假消息。以此換取親王放鬆警惕的片刻時機。
張老漢手掌收緊,不動聲色地將紙團塞入袖口。
「縣主莫急,小人帶回去讓家裡渾家縫補縫補。」老漢大聲回話,駕著騾車離去。
午後。秦霜再次來到后角門。
送晚菜的騾車停在門外。卸貨的卻換成了一個精壯漢子。
「張老伯呢?」秦霜走上前問。
精壯漢子轉過頭,面無表情。「回縣主,張老漢突發急症,回鄉養病了。小人新來頂替。」
秦霜心頭猛地一沉。
送菜的聯絡線徹底斷了。
她與趙小虎的聯繫被切斷。王府成了一座孤島。
秦霜轉身,快步走回內院。
不能等。必須立刻拿到真東西。
黃昏。天色轉暗。
秦霜避開巡院的家丁,摸到後花園最深處。
這裡雜草叢生,一座乾涸的廢井立在幾棵枯樹下。親王平日絕不踏足此地。
井沿布滿滑膩的青苔。
秦霜趴在井台邊緣。大半個身子探入井口。
她伸出右手,沿著內側井壁往下摸索。
第一塊磚。第二塊磚。第三塊磚。
指尖觸到磚縫。
她用力摳住磚塊邊緣。往外一抽。
青磚鬆動。
暗格顯露。
暗格底部,靜靜躺著一張泛黃的殘頁。紙頁邊緣帶著燒焦的痕跡。
秦霜兩根手指夾出殘頁。
這是真正的底帳殘片。記錄著親王最核心的罪證。
她快速將殘頁捲起,塞入深邃的袖兜中。
「縣主找得可還順利?」
溫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不帶一絲怒意。平穩得令人毛骨悚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