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沒有立刻回頭。
她手腕微轉,將那張泛黃的殘頁死死卡在袖兜最深處的暗縫裡。指尖離開紙面,手掌自然垂落。
轉身。
輔政親王站在三步外。雙手交疊在身前。大拇指正一下一下摩挲著翠玉扳指。動作平穩,節奏不亂。
月光被樹影切碎,斑駁地灑在青磚地上。親王身後,兩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封死了月洞門。左側假山後,另有三道綿長的呼吸聲。
五個死士。全是一等一的高手。呼吸聲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。
「王爺。」秦霜仰起頭,聲音帶著些許孩童的清脆,語氣平淡。「大半夜不睡覺,來這廢井邊賞月?」
輔政親王輕笑出聲。「本王來賞網裡的魚。縣主,那半張廢紙,摸著可還順手?」
「紙太糙,扎手。」秦霜直視他的雙眼,分毫不讓。
親王逼近一步。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回音。
「交出來。」親王語調依舊溫和。「你是個絕頂聰明的娃娃。本王活了大半輩子,閱人無數,你這般年紀就有此等心智的,絕無僅有。但單憑一張燒剩的殘頁,定不了本王的罪。朝堂上,誰會信一個女童的憑空捏造?那些朝臣,只會看對他們有利的證據。」
「王爺覺得,我手裡只有這一張紙?」秦霜反問。
「萬通號的舊帳,沈萬山的口供,你費盡心思挖出來的那些零碎,本王全知曉。」親王俯視著她,眼神中帶著一種上位者的悲憫。「你把那些東西捏在手裡,無非是想保你全家性命。本王給你一條明路。一條通天的大道。」
「王爺說。」
「把所有帳冊副本、殘頁、供狀,全數交還本王。」親王伸出右手。「本王保你爹秦烈外放守將之職順順噹噹,不出三年,定能擢升提督。保你弟弟在軍中安然無恙,前程似錦。你秦家,以後便是本王門下最鋒利的刀。榮華富貴,唾手可得。如何?」
秦霜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「王爺的刀,隨時可以折斷。」秦霜語速極快,字字如刀。「韓崇是刀,沈萬山是刀,掌印太監也是刀。他們為您賣命,現在全在黃泉路上。我秦家不做下一把。」
「敬酒不吃吃罰酒。」親王眼神徹底轉冷。大拇指停止摩挲,翠玉扳指在月光下泛著幽光。「你以為,今夜你還能走出這後花園?這王府的圍牆,比你想像的要高得多。」
「王爺大可試試。」秦霜手藏在袖中。指尖觸碰到一顆指甲蓋大小的信號蠟丸。
「你當真以為,外面那些人能救你?」親王冷哼。「衛青雲遠在軍營,沒有聖旨,他調不動一兵一卒。太子的人不敢擅闖王府,怕落人口實。你這叫孤立無援。就算你喊破喉嚨,也不會有人來救你。明年的今日,便是你的忌日。」
「我從來不靠別人救。」秦霜聲音拔高,穿透夜風。「王爺。您那本假帳做得不錯,可惜『銀』字最後一捺寫得太重。您的字,收筆必輕。這等破綻,您真以為我看不出?您設下這局,無非是想試探我的底牌。」
親王眼角肌肉微抽,顯然被戳中了痛處。
「你看出了又如何。」親王聲音轉厲,徹底撕下了慈和的偽裝。「今夜你死在這裡,對外宣稱暴病而亡。誰敢查本王的府邸!只要你死了,那些所謂的證據就是一堆廢紙!死人,永遠開不了口!」
「王爺殺了我,也堵不住悠悠眾口。」秦霜步步緊逼。「我那張假帳條子,已經通過送菜的張老漢傳出去了。您以為您切斷了這條線,卻不知那張紙條上寫著『帳已見,萬通號』。這就等同於告訴外面的人,王府里有真帳!您越是掩蓋,就越是欲蓋彌彰!這把火,您捂不住了!」
「黃口小兒,滿嘴胡言!」親王怒喝。「你懂什麼叫大局?本王籌謀十幾年,豈會被你這等螻蟻絆倒!殺!一個不留!」
五道黑影瞬間拔刀。刀鋒在月光下閃爍寒芒。帶起一陣凌厲的勁風,直逼秦霜要害。
秦霜手指發力。
「咔嚓。」
蠟丸在袖中碎裂。一股無色無味的奇特氣味瞬間揮發。這是與趙小虎約定好的特製嗅覺信號,順風飄出王府。
與此同時,王府外半里處的一棵大樹上。
趙小虎趴在樹杈間,聞到氣味,立刻拿開火摺子的蓋子,點燃手中的響箭。
「咻!啪!」
紅色的煙火在王府上空炸開。刺目的紅光照亮了半個夜空,透著催命的血色。
這聲響箭,是傳遞給三方的明確信號。
城東,一輛破舊的送菜板車猛地加速,車把式將一包文書塞進三司衙門前的石獅子下,掄起鼓槌,重重敲響了鳴冤鼓。鼓聲震天。
城南,衛青雲的內線接到紅光信號,立刻將早就備好的假帳破綻拓本,混入朝中言官的府邸門縫。
城西,太子的幕僚看著升空的紅煙,果斷揮手:「將內庫鑰匙的調撥記錄,呈交皇上!速去!」
三路人馬,三份催命的罪證,在這一刻同時發動!這滿朝文武,今夜註定無眠!
視線回到後花園。
秦霜沒有躲避刀鋒,反而直勾勾看著親王。
「我沒有副本了!」秦霜聲音極大,帶著孩童的嬌憨與殘忍。「王爺!您那些商路底細、假帳破綻、內庫鑰匙的往來記錄,現在正分作三路,送往三司大堂!您猜,三司會審,敢不敢接這燙手山芋!您猜,皇上看了那些東西,還會不會容您在這輔政親王的位子上安坐!」
親王臉色驟變,眼底閃過一絲慌亂。
「給本王活捉她!」親王怒喝。「搜出殘頁!絕不能讓她毀了那張殘頁!」
兩把長刀已經逼至秦霜面門。封死了她左右兩側的退路。刀風颳得她臉頰生疼,斬斷了她幾根髮絲。
生死一線之際。
秦霜右手猛地探入小腿內側。
皮套按扣彈開。
黑色的手槍落入掌心。金屬的冰冷觸感瞬間傳遍全身,讓她沸騰的血液冷靜下來。
她沒有對準暗衛,槍口直接抬起,對準假山旁懸掛的一盞碩大防風油燈。
食指扣動扳機。
「砰!」
震耳欲聾的爆鳴聲撕裂王府的死寂。巨大的後坐力震得秦霜虎口發麻,手腕酸痛。
油燈瞬間炸裂。滾燙的火油四濺。火苗轟然竄起,點燃了周圍的枯樹藤蔓。乾枯的爬山虎遇火即燃,火勢迅速蔓延,將半個花園映得通紅。
暗衛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火光驚得動作一滯。
「妖器!」一名暗衛驚呼,本能地抬刀去擋飛濺的火油。
借著火光和煙霧的掩護,秦霜就地一滾。
灰布衣衫沾滿泥土。她身形極小,直接從兩名暗衛腿間的空隙穿過。
「攔住她!別管火!抓住她!」親王大怒,聲音中透出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。
秦霜連滾帶爬,沖向假山底部一處僅供孩童鑽入的低矮涵洞。
身後的長刀堪堪削斷了她的一截衣角。布帛撕裂的聲音在火光中格外刺耳。
她縮進涵洞,黑暗瞬間將她包裹。
「封死洞口!拿煙燻!把她給我熏出來!」暗衛統領厲聲下令。
幾名暗衛迅速搬來點燃的枯枝,堵在涵洞口。濃煙倒灌進來,嗆得秦霜連連咳嗽,眼淚直流。
她扯下一截衣袖,捂住口鼻,手腳並用往涵洞深處爬。
這涵洞連著後院的一處廢棄排水溝。她白天借著抓蝴蝶的機會早就探查過。
石壁粗糙,劃破了她的手背,她咬緊牙關,一聲不吭。
爬出涵洞,她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。夜風吹散了她身上的煙燻味。
王府前院方向,突然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撞擊聲。
「轟!」
朱紅大門被撞木強行轟開。木屑橫飛。
密集的甲片摩擦聲湧入。火把將王府前院照得亮如白晝。
「聖旨到!禁軍奉旨查抄輔政親王府!所有人員原地受縛!違令者斬!」
衛青雲冷硬如鐵的聲音穿透重重院牆,直達後院。
親王站在火光中,臉色慘白如紙。他知道,大勢已去。
涵洞外,秦霜握緊發燙的槍柄,大口喘著粗氣。
破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