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京郊荒山。
秋風夾雜著露水的涼意。秦霜雙手扒住一叢帶刺的蒼耳。用力連根拔起。泥土翻卷。幾隻黑色的甲蟲四散爬走。
秦烈提著木製食盒跟在後方。兩人停在一座長滿半人高雜草的孤墳前。
柳氏帶著秦歲留守在軍營。今日這趟祭拜。只有父女二人。
「到了。就這兒。」秦烈放下食盒。
他拔出腰間短刀。刀鋒貼著地面橫掃。將墳頭的枯草盡數割斷。清理出一塊乾淨的空地。
秦霜掏出火摺子。吹燃。點著了手裡那張發黃的舊判牘抄件。
紙張在火苗中迅速捲曲。化為片片黑灰。隨風飄落在墳頭上。
秦烈打開食盒。取出三碟素菜。擺在墓碑前。倒了三碗濁酒。依次灑在墳前泥地里。
「媳婦。當年陷害你的那些雜碎。全死了。」秦烈聲音粗啞。帶著刻意壓制的顫音。「那高高在上的親王。也服毒斷了氣。你的冤屈。今日洗清了。」
秦霜將那份蓋著玉璽紅印的恢復名譽詔書副本。用石塊穩穩壓在墳前。
「爹。你早就知道。」秦霜蹲在地上。直視秦烈的雙眼。
秦烈動作一頓。大掌重重按在膝蓋上。
「知道。」秦烈咽下一口唾沫。喉結劇烈滾動。「你娘出事那晚。滿身是血逃回來。燒得沒個人樣。她抓著我的胳膊。說了四個字。王府的貨。」
秦霜眼神極冷。「知道是王府。為何還要帶我們逃。為何不去敲登聞鼓告御狀。」
秦烈猛地站起身。雙眼憋得通紅。
「老子拿什麼去敲!」秦烈怒喝。雙拳攥得死緊。骨節泛白。「老子當時只是個底層步卒!去告王府?還沒走出營門。老子和你們姐弟倆就會被亂刀砍成肉泥!」
他大口喘氣。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老子只能裝瞎。裝什麼都不知道。認了他們扣下的罪名。帶著你們發配薊城。」秦烈眼角溢出一滴渾濁的淚。瞬間被風吹乾。「老子得留著這條命。把你們養大。老子天天在戰場上拼命。就是指望有朝一日。能混出個模樣。再回來翻這樁血案。」
秦霜站起身。拍掉手上的泥土。
「爹的做法保了我們的命。」秦霜聲音清脆。字字敲在秦烈心上。「但隱忍換不來太平。別人只會覺得咱們好拿捏。韓崇敢動你。就是因為你退讓過。」
秦烈垂下頭。一言不發。
「爹。」秦霜走近半步。「娘的仇報了。從今往後。不管遇到多大的事。不能再瞞我。一家人。底牌互通。死也死個明白。行不行。」
秦烈抬起頭。迎上女兒的目光。
「老子答應你。」秦烈伸出粗糙的大手。重重拍在秦霜的肩膀上。「往後秦家的事。咱們父女倆商量著辦。絕不瞞你分毫。」
秦霜點頭。
兩人收拾食盒。轉身離開荒山。
午時。京畿軍屬院。
院門大敞。一名宣旨太監剛帶著禁軍離開。
秦烈手裡捏著一份明黃的告身文書。
「外放守將的實缺。」秦烈展開文書。「三日後赴任西陵關。」
沈清音端著一盆溫水從偏房走出。
「秦大哥。霜兒。洗洗風塵。」沈清音遞過兩條乾淨的麻布巾。
秦霜接過布巾。胡亂抹了一把臉。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。
「虎子。過來。」秦霜下令。
趙小虎從屋頂上跳下來。穩穩落地。「姐。我在。」
「親王雖死。餘黨未清。」秦霜掏出炭筆。在桌面上畫了幾個圈。「王府昨夜跑出去幾個護院頭目。萬通號在外地的掌柜也散了。這些人手裡捏著余財和殘脈。」
趙小虎湊近石桌。「姐。皇上不是下旨查抄了嗎?官兵抓不到他們?」
「官兵查的是明面上的鋪子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「你去把咱們手底下那幫叫花子全撒出去。盯緊城裡的錢莊、地下黑市。那些餘黨要跑路。必須兌換碎銀和通關文憑。只要他們一露頭。立刻把落腳點記下來。」
「明白。」趙小虎抓起桌上的半塊麵餅。「我這就去辦。分成三路探聽。絕不讓他們安生。」
趙小虎轉身跑出院門。
秦烈洗完臉。走過來。「你這丫頭。大仇剛報。連口氣都不喘。」
「歇一口氣。毒蛇就會反咬。」秦霜收起炭筆。
太子幕僚在此刻步入小院。他神色匆匆。額頭掛滿細汗。
「秦隊正。秦縣主。」幕僚拱手。連茶都顧不上喝。「太子殿下口諭。朝中清剿王府餘黨受阻。幾個兵部要員自縊身亡。線索斷了不少。殿下命你們嚴加防範。切勿大意。」
秦霜看著幕僚。「他們自縊。是為了保全背後的利益網。親王倒了。那張網還在。」
幕僚嘆息一聲。「縣主所言極是。朝局動盪。殿下也是焦頭爛額。」
話音剛落。
一陣刺耳的銅鑼聲從街頭傳來。伴隨著急促的馬蹄聲。
「八百里急報。閒人避讓。八百里急報。」
悽厲的嘶吼聲穿透了整個京畿外城。
幕僚臉色驟變。「邊關出事了。」
秦烈猛然轉頭。手按刀柄。「這聲音不對。是連環急驛。」
秦霜站起身。目光投向皇城方向。
長街上的百姓紛紛躲避。原本剛平息宮變帶來的一絲安寧。瞬間被恐慌替代。
不到半個時辰。院外傳來密集的甲片碰撞聲。
衛青雲一身玄鐵重甲。大步流星跨入院內。他面色黑沉到了極點。身後跟著兩名親兵。
「參見將軍。」秦烈抱拳。
「免禮。」衛青雲聲音冷硬。透著濃烈的血腥氣。「秦烈。你的外放赴任取消。即刻歸入中軍。」
「出什麼事了。」秦烈問。
「匈奴單于親率二十萬大軍。直接叩關。」衛青雲一拳砸在石桌上。石桌震顫。「親王在邊關留的暗樁發動了。前線三座糧倉被燒。拒馬防線全線告急。」
秦霜眼神極寒。「親王臨死前說的話應驗了。他拉著邊關陪葬。」
衛青雲看向秦霜。「朝廷剛下旨。命本將再次掛帥。三日內拔營迎敵。太子監國。」
秦烈拔出半截長刀。「末將願隨將軍殺敵。」
「你當然要去。」衛青雲轉身。「去前鋒營點兵。半個時辰後。中軍大帳議事。」
「遵命。」秦烈大聲領命。
衛青雲大步離去。
秦霜站在院中。冷風捲起地上的落葉。
短暫的安寧徹底粉碎。更大的生死危局。已然壓在頭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