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黎明。
京城城南。柳樹胡同。
五十騎重甲禁軍踏碎了長街的晨霧。馬蹄聲急促。
「圍死。一隻蒼蠅也別放出去。」秦霜勒住韁繩。灰馬前蹄揚起。穩穩停在宅院正門前。
趙小虎一腳踹開黑漆大門。木屑飛濺。
院內十幾個護院抽出腰刀。還未上前。一排冰冷的勁弩已經對準了他們的咽喉。
「繳械不殺。」趙小虎大喝。齊眉棍橫掃。直接將沖在最前面的兩個護院砸翻在地。
兵刃落地聲連成一片。護院們抱頭蹲在牆角。
秦霜翻身下馬。徑直走向後院書房。
砰。
周大壯一鐵錘砸碎了書房門鎖。兩扇木門轟然倒塌。
書房內。錢貴跌坐在紫檀木交椅上。手裡抓著半截白綾。正往房樑上掛。
秦霜手腕翻轉。短匕脫手飛出。
寒芒閃過。白綾被齊齊割斷。
錢貴一頭栽倒在青磚地上。額頭磕出核桃大的血包。
秦霜走過去。拔出釘在柱子上的短匕。刀尖抵在錢貴的鼻尖上。
「你想死個痛快。規矩我定。」秦霜聲音平淡。
錢貴渾身劇烈顫抖。眼球爬滿血絲。死死盯著秦霜。
「那封出關的信。你送不到單于手裡了。」秦霜左手探入袖兜。掏出那塊沾著泥土和血跡的烏金鐵牌。扔在錢貴臉側。
鐵牌砸在青磚上。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錢貴看清了那塊帶有麥穗紋的鐵牌。喉嚨里發出一聲漏風的慘叫。整個人徹底癱軟成一攤爛泥。
「全完了。全完了。」錢貴雙手捂住臉。涕淚橫流。
「虎子。綁了。」秦霜收起短匕。轉身走向門外。「按名單抓人。天大亮之前。把漕運、京防和戶部剩下的眼線。全鎖進死牢。」
「好嘞。」趙小虎摸出麻繩。把錢貴捆了個結實。
朝陽升起。金色的晨光灑滿京畿。
後勤院。偏房。
秦霜坐在案幾後。端起粗瓷茶盞。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水。
門外。戶部主事王維滿臉紅光。抱著一摞厚厚的名冊跨入門檻。官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。
「縣主。大捷啊。」王維把名冊放在桌上。樂得合不攏嘴。「錢貴手底下那條暗線。連根拔起了。昨夜抓了三十六個核心黨羽。全招了。」
秦霜放下茶盞。「糧道那邊什麼情況。」
「暢通無阻。」王維用力拍了一下大腿。「新換上的官吏全是咱們自己人。八萬石秋糧已經過了揚州關卡。順風順水。再有五日就能抵達前線舊倉。」
趙小虎掀簾走進來。手裡提著兩屜熱騰騰的肉包子。
「姐。吃口熱乎的。」趙小虎把包子放在桌角。「城外流民營也穩了。王鐵柱帶著青壯連夜修繕了五里城防。老弱婦孺在後方搓麻繩。沒人鬧事。城裡糧價死死壓在十五文。幾家跟著起鬨的糧商主動捐了銀子求饒。」
斷糧的死局。逼宮的亂象。在這一夜之間徹底煙消雲散。
京畿之危。解了。
「下去歇著吧。讓甲士們輪班值守。」秦霜拿過一個肉包子。咬了一口。
「下官告退。」王維拱手。腳步輕快地退出偏房。趙小虎也跟著離開。順手帶上了木門。
屋內安靜下來。只剩下紅泥小爐上水壺沸騰的咕嚕聲。
秦霜咽下嘴裡的食物。擦淨雙手。
她拉開書案下層的抽屜。
三樣物件被她拿出來。並排擺在寬大的實木桌面上。
左邊。是那份蓋著刺目紅印的羊皮卷。通敵密約。
中間。是橫肉倉吏按下血手印的供狀。
右邊。是那塊半個巴掌大小的烏金鐵牌。
秦霜食指探出。按在鐵牌背面的麥穗紋上。指尖緩緩摩挲。感受著金屬刻痕的深淺。
萬通號的巨額財富。九皇子的偽造詔書。輔政親王的走私軍械。
一層疊著一層。一環套著一環。
她原以為親王服毒自盡。這盤死棋就該落子了。
信使死前那句悽厲的咆哮。再次在耳邊迴響。
親王也是替人辦事的。
秦霜盯著那道麥穗紋。目光極冷。
這枚令牌。這道徽記。代表著那個藏在最深處的執棋人。
那人高高在上。把天下蒼生、十萬將士、甚至輔政親王都當成棋盤上的棄子。隨手撥弄。
刀已經遞到了她面前。拿刀的人還沒露臉。
秦霜意念微動。
桌面上的三樣物件瞬間消失。被她穩穩存入隨身空間的最深處。
這筆帳。她記下了。
但不是現在算。
前線十萬將士的命懸在刀尖上。匈奴不退。大燕隨時會亡國。
揪出那個執棋人。必須等國戰打完。等衛將軍的大軍凱旋。等父親平安歸來。
秦霜站起身。走到窗前。推開木窗。
熱浪撲面而來。庭院裡的老槐樹樹葉打著卷。
「報。八百里加急。」
一聲悽厲的嘶吼。撕裂了後勤院的寧靜。
秦霜猛地轉頭。
院門外。一騎快馬狂奔而至。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水窪。
馬匹四腿一軟。轟然栽倒在地。口吐白沫。當場累死。
馬背上的紅翎驛卒被甩飛出去。在地上滾了三四圈。滿身泥污與血跡。
「前線急報。閒人避讓。」驛卒顧不上斷裂的肋骨。連滾帶爬地衝進後勤院。雙手高高舉著一個被火漆封死的竹筒。
秦霜大步跨出偏房。直接迎上驛卒。
「給我。」秦霜一把奪過竹筒。
驛卒癱倒在地。大口喘著粗氣。聲音嘶啞到了極點。
「縣主。前線出事了。匈奴人瘋了。」驛卒手指死死扣住地上的磚縫。
秦霜拔出短匕。刀鋒一挑。火漆碎裂。
她抽出裡面的羊皮急報。展開。
目光掃過紙面。秦霜的瞳孔驟然縮緊。
趙小虎和王維聽到動靜。從廂房跑出來。看著地上的死馬和驛卒。兩人臉色慘白。
「姐。怎麼了。」趙小虎攥緊齊眉棍。
秦霜手指捏緊羊皮紙邊緣。指節泛白。
單于沒有等來京城的內亂。也沒有等來斷糧的潰軍。
惱羞成怒之下。匈奴集結了整整二十萬主力大軍。放棄了所有的試探與拉扯。
全軍壓境。傾巢而出。
衛青雲的大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狂攻。
而急報上寫得清清楚楚。匈奴主力的攻擊矛頭。死死咬住了大軍最前方的一處要隘。
那處要隘的守將。是秦烈。
先鋒營三千兵馬。對陣匈奴數萬精騎。首當其衝。死戰不退。
傷亡慘重。防線隨時可能崩塌。
捷報變成了戰報。前線徹底陷入了血肉磨盤。
「二十萬大軍叩關。衛將軍的主力被牽制。先鋒營快打光了。」秦霜聲音極低。透著刺骨的寒意。
王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官帽滾落。
「二十萬。這。這拿什麼擋啊。」王維雙手抱頭。
趙小虎雙眼通紅。「秦大叔在最前面。那不是去送死嗎。」
秦霜把羊皮急報揉成一團。塞進袖兜。
後方這一關。她守住了。
流民有了飯吃。糧道重新打通。細作全部落網。
但前線那一關。是實打實的國戰。是拿命去填的深淵。
父親還在深淵裡。
秦霜轉過身。目光越過高高的院牆。望向北方。
那裡是烽煙燃起的地方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胸口微微起伏。
單靠運過去的糧草。救不了秦烈的命。擋不住二十萬匈奴的彎刀。
她須得為前線再添一把火。
「虎子。」秦霜轉身。大步走回偏房。
「在。」趙小虎趕緊跟上。
「拿我的參贊腰牌。去兵部。」秦霜抓起案几上的毛筆。
「調兵?」趙小虎問。
「京中已經無兵可調。」秦霜筆尖在紙上重重落墨。「去召集所有還能喘氣的軍屬。去流民營挑最壯的漢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