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人掀開頭上的黑色斗篷兜帽。
露出一張輪廓分明、稜角銳利的臉。左臉頰上一道極淺的刀疤。
「草民蘇衡。青山義軍首領。參見太子殿下。」蘇衡站得筆直。拱手行禮。並未下跪。
滿朝文武瞬間炸開鍋。
「反賊!你這逆賊竟敢擅闖皇宮!」兵部侍郎指著蘇衡大喝。「來人!拿下這個反賊!就地正法!」
兩旁金甲衛士拔出腰刀。大步衝上前。
蘇衡連眼皮都沒抬。直視高坐龍椅的太子。嘴角掛著一絲譏誚。
秦霜上前一步。抬手擋在衛士身前。
「退下。」秦霜聲音極冷。
衛士們面面相覷。看著這位手握後方大權的縣主。收刀退回原位。
「秦縣主!此乃亂臣賊子!人人得而誅之!」兵部侍郎怒視秦霜。跳腳大罵。「你難道要包庇反賊!」
「侍郎大人若能去前線殺敵。我立刻讓人砍了他。」秦霜目光刺向兵部侍郎。字字千鈞。「你不能。就閉嘴。大燕的江山。不是靠你在大殿上噴口水保住的。」
兵部侍郎臉色鐵青。一口氣堵在胸口。退回隊列。
戶部尚書擦了擦汗。低頭不語。
太子握緊龍椅扶手。手心出汗。「蘇衡。你帶兵作亂。今日單槍匹馬闖朝堂。不怕孤殺了你?」
「殿下。我若帶兵來反。就不會孤身站在這裡。」蘇衡聲音低沉。透著沙場滾打出的血腥氣。「匈奴二十萬鐵騎叩關。大燕若亡。天下蒼生皆為魚肉。我青山義軍也是漢人。唇亡齒寒。草民今日。主動請纓受朝廷招安。統領後方援軍。御外侮。」
殿內死寂。
百官面面相覷。誰也沒想到。這反賊竟是來求戰的。
秦霜看著蘇衡。這人果真聰明。懂得審時度勢。亂世出梟雄。他要借這場國戰。洗白身份。
「蘇首領。偏殿敘話。」秦霜轉身。大步走向側門。
偏殿。門窗緊閉。
秦霜坐在太師椅上。雙腿懸空。端起茶盞。吹去浮沫。
蘇衡拉過一把椅子坐下。自顧自倒了一杯涼茶。
「秦縣主。薊城城頭一別。你長高了。」蘇衡喝乾涼茶。「當時你一眼看破我糧草告罄的底牌。我便知你絕非常人。今日一見。你連朝堂都攥在手裡了。」
「敘舊免了。」秦霜放下茶盞。磕出清脆的響聲。「你舉著反旗起家。如今主動扔下反旗。圖什麼。」
蘇衡收起笑臉。雙手搭在膝蓋上。身子前傾。
「圖活命。」蘇衡直視秦霜的雙眼。目光極具侵略性。「匈奴主力南下。大燕完了。我的義軍也得死。我想保我手底下的弟兄。也保這天下漢人。你信嗎。」
「我信。」秦霜語氣平淡。「但你野心未死。你想借朝廷的糧。養你的兵。」
蘇衡大笑出聲。聲震屋瓦。「縣主快言快語。我圖個開國將帥的功名。有何不可。只要你給我兵。我替你打贏這一仗。這買賣划算。」
「兵可以給你。糧也可以給你。」秦霜從藥箱裡掏出一把漆黑的精鋼連發弩。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弩箭寒光閃閃。透著致命的殺機。
蘇衡目光一緊。他認得這東西。造價極高。威力驚人。
「只要你聽話。」秦霜抽出短匕。在桌面上畫出北境輿圖。「你覺得。這群流民和殘兵。能打贏匈奴的鐵騎?」
「只要軍械精良。糧草充足。我蘇衡就能把他們變成虎狼之師。」蘇衡指著輿圖上的匈奴側翼。「這支奇兵。不去正面硬碰。繞道截斷匈奴糧道。衛將軍在正面牽制。單于必退。」
「戰法不錯。」秦霜收起短匕。「但你義軍出身。尋常人鎮不住你。朝廷的將領你也看不上。」
「所以。我只跟你談。」蘇衡站起身。雙手按在桌面上。「你給我糧械。我給你勝利。」
「成交。」秦霜吐出兩個字。
後殿。太子焦急踱步。
秦霜推門而入。
「縣主。此人乃反賊頭目。真能用?」太子急問。
「殿下。蘇衡能征善戰。手下義軍悍勇。他是統領雜牌援軍的不二人選。」秦霜走到書案前。拿起炭筆。「用他。但必須防他。不能讓他尾大不掉。」
「如何防。」太子湊近。
「兵權給他。但命脈掐在咱們手裡。」秦霜在紙上重重畫下三道槓。「第一。軍糧三日一發。絕不讓他有囤積之機。沿途補給點全由咱們的人接管。戶部主事王維親自督辦。」
太子點頭。「好。孤立刻下令。斷了他的屯糧之路。」
「第二。軍械損一補一。派咱們的探子跟在他身邊做監軍。」秦霜筆尖點在紙面上。「把陳錚的甲士抽調三百人。混編入他的親衛營。一旦他有異動。直接接管軍隊。」
「第三。軍中副將與百夫長。全換上北境軍退下來的老兵。流民只歸老兵管轄。」秦霜扔下炭筆。目光極冷。「層層節制。他能打仗。卻翻不出咱們的掌心。趙小虎已經去集結老兵了。」
太子眼睛大亮。一掌拍在書案上。「就按縣主說的辦!孤這就去擬旨。封蘇衡為蕩寇中郎將。領兵北上!」
後勤院。
戶部主事王維滿頭大汗。指揮著腳夫將一袋袋糙米搬上騾車。
「三日的量!一斤都不能多!縣主發了話。多給一粒米。拿你們的腦袋來填!」王維大聲呵斥。
一輛輛滿載糧草的騾車排成長龍。駛出城門。
城外流民營。
趙小虎站在高台上。揮舞著手裡的齊眉棍。
「弟兄們!朝廷發兵器了!去前線殺匈奴!立功受賞!」趙小虎大聲呼喝。
台下。王鐵柱舉起手裡的精鋼長槍。
「殺匈奴!保口糧!」
上萬青壯振臂高呼。聲浪震天。
旁邊。數百名北境退下來的傷殘老兵。有條不紊地將這些青壯編入各個百人隊。
一切都在秦霜的掌控之中。
半個時辰後。偏殿門開。
太子太監捧著明黃的招安詔書和銅鑄虎符。交到蘇衡手裡。
蘇衡單手接旨。將虎符揣入懷中。
「蘇將軍。三千強弩。五千長槍。一萬副連環鐵蒺藜。今夜出庫。」秦霜站在台階上。居高臨下看著他。「軍糧已經裝車。明日一早。拔營。」
「縣主辦事。果然利落。絕不拖泥帶水。」蘇衡嘴角上揚。拱了拱手。
黃昏。宮門外。
殘陽如血。將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紅。
蘇衡停下腳步。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秦霜。
「縣主。」蘇衡壓低聲音。
秦霜停住。抬頭看他。
「你之前截下的那份密約。還有搜出來的那枚鐵牌。」蘇衡湊近半步。聲音微不可察。
秦霜目光極寒。瞬間鎖定他的眼睛。右手微不可察地探向大腿側的短匕。
只要他有異動。直接封喉。
蘇衡沒有退縮。迎著秦霜殺人的目光。「上面新添的那道徽記。」
秦霜鬆開握刀的手。「說。」
「我進宮談招安條件時。曾被人領著路過御花園。」蘇衡深吸一口氣。「我在宮裡『那位』的信物上。見過一模一樣的紋路。」
蘇衡沒點破名字。把話說到這份上。他知道秦霜聽得懂。
秦霜瞳孔驟縮。
「你看清了。」秦霜聲音平淡。
「一清二楚。絕不會認錯。」蘇衡轉身。扯過侍衛牽來的戰馬韁繩。「縣主。前線交給我。京城裡的水太深。你自己當心。別被淹死了。」
蘇衡翻身上馬。一抖韁繩。駿馬嘶鳴著衝出宮門。揚起一陣塵土。
秦霜站在原地。冷風吹過灰布衣角。
連輔政親王都為之辦事的人。那個操縱一切的最終黑手。
終於露出了模糊的輪廓。
宮禁深處。權柄通天。
秦霜轉過身。望向重重疊疊的巍峨宮殿。
國戰打完。再回來掀翻這頂天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