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衡的馬蹄聲散在長街盡頭。
秦霜轉過身。灰布衣角捲起些許黃沙。她邁著大步走回後勤院。
剛跨入門檻。戶部主事王維跌跌撞撞衝過來。官帽歪在腦後。他左腳絆在青磚縫上。整個人往前撲。
周大壯眼疾手快。一把薅住王維的後衣領。將他提溜起來。
「王大人當心腳下。」周大壯憨笑。
「縣主!出大亂子了!」王維大口喘氣。手裡舉著一封羊皮卷。急得直跺腳。
「天塌不下來。進屋說事。」秦霜倒了一杯涼茶遞過去。
王維顧不上喝茶。將羊皮卷重重拍在實木桌面上。
「西北邊鎮守將劉崇山!擁兵五萬!朝廷連發三道金牌催他北上勤王!他硬是按兵不動!」王維嗓子發劈。
秦霜目光極冷。「理由。」
「他在摺子上哭窮!說邊地貧瘠,軍馬疲弱,糧草短缺!要朝廷先撥十萬石軍糧,再發五十萬兩拔營費!此等條件未滿足。兵馬決不出關!」王維雙手直搓。
「他純粹在趁火打劫!要挾朝廷!」趙小虎提著齊眉棍從廂房走出來。一棍子戳在地上。
偏房的門帘被掀開。秦歲端著一碗溫水。邁著小短腿走進來。
「阿姐。喝水。」秦歲把粗瓷碗舉高。大眼睛忽閃著。
秦霜接過水碗。揉了揉秦歲軟乎乎的頭髮。「歲兒真乖。去找柳嬸吃桂花糕。」
「好!」秦歲露出兩個小酒窩。轉身跑出偏房。
秦霜放下水碗。眼神重新變得凌厲。「備馬。去偏殿。」
皇宮偏殿內。氣壓極低。
太子臉色鐵青。地上散落著碎瓷片。幾名宮女跪在牆角瑟瑟發抖。
兵部侍郎跪在書案前。不住地拿衣袖擦拭額頭的冷汗。
「劉崇山擁兵觀望!他要造反不成!」太子怒吼。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。
「殿下息怒。」秦霜跨過地上的碎瓷片。徑直走到書案前。
「縣主!你看看這摺子!他這分明是坐山觀虎鬥!打算等衛將軍與匈奴拼個兩敗俱傷!他好坐收漁翁之利!」兵部侍郎指著案上的奏摺大喊。
「他若真要造反。直接揮師直逼京城便可。何須上摺子討要糧餉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字字清晰。
太子抬起頭。「縣主的意思。他全無反心?」
「他在騎牆待價。欺負殿下年少,前線吃緊。他企圖保留實力,做個土皇帝。」秦霜拿起案上的炭筆。
「老臣以為。應當即可撥發糧餉。先安撫住劉崇山。待國戰結束。再秋後算帳。」兵部侍郎急忙提議。
秦霜冷笑一聲。目光直刺兵部侍郎。
「侍郎大人莫非老糊塗了。國庫早已空虛。十萬石軍糧去哪裡變出來。對付這種老狐狸,一味退讓必定讓他獅子大開口。硬逼又會逼他倒向匈奴。」秦霜毫不留情。
「那該如何處置。」太子問。
「分化。」秦霜在宣紙上寫下劉崇山三個字。畫了個重重的黑圈。「他要糧餉。咱們一分不給。還要他乖乖出兵。」
「此話當真?」兵部侍郎瞪大雙眼。滿臉不可置信。
「殿下即刻擬旨。」秦霜看向太子。「第一道。許以重利。明發天下。前線斬殺匈奴,戰功翻倍計算。斬首一級,賞銀十兩。生擒敵將,封侯拜將。這塊肉畫得越大越好。」
太子立刻鋪開明黃絹布。提筆蘸墨。
「第二道。敲山震虎。」秦霜眼神極寒。「在聖旨末尾加上一句。青山義軍首領蘇衡已受招安,率十萬虎狼之師北上。若西北邊軍再畏戰不前,待蘇衡擊退匈奴凱旋,便順道去西北邊鎮巡視軍務。」
太子手腕微頓。眼中爆出亮光。「妙極!蘇衡凶名在外。劉崇山定會忌憚三分!」
「蘇衡本就是一柄雙刃劍。拿他去嚇唬劉崇山。物盡其用。」秦霜嘴角揚起。「劉崇山心裡門清。蘇衡手底下的人打仗不要命。若他再按兵不動。待到國戰結束。他這五萬兵馬定成蘇衡嘴裡的肥肉。」
王維在旁邊連連撫掌。「縣主高明。這連打帶削。劉崇山這牆頭草斷然坐不住了。」
秦霜轉頭看向趙小虎。
「虎子。去流民營挑五十個嗓門大的青壯。換上行商的粗布衣裳。快馬趕赴西北邊鎮。切記莫進軍營。就在邊鎮的酒肆茶樓里放風。」秦霜下令。
「放什麼風。」趙小虎握緊齊眉棍。
「就說朝廷要在前線大肆封賞。金銀布帛堆積如山。可惜邊鎮大軍去遲了。軍功全叫青山義軍占了去。連口湯都沒剩下。」秦霜語調平淡。
「明白!底下當兵的聽說有銀子賺,將領卻死壓著不讓去,非鬧翻天不可!」趙小虎咧嘴一笑。露出兩排白牙。
「去辦。」秦霜揮手。
趙小虎轉身跑出偏殿。腳步聲遠去。
三日後。八月初一。
驕陽似火。知了在樹梢上鳴叫。
後勤院偏房內。秦霜正在核對前線送回的軍需耗損帳目。
趙小虎提著一個水囊大步跑進來。滿頭大汗。他拔開塞子猛灌幾大口涼水。
「姐!成了!劉崇山頂不住底下的兵將鬧騰,又怕蘇衡真去西北找麻煩。昨兒個傍晚已經點齊三萬兵馬出關了!」趙小虎抹去下巴的水漬。大聲匯報。
「出關就好。三萬兵馬足以牽制匈奴左翼。衛將軍正面的壓力能減輕不少。」秦霜合上帳冊。
「不過。咱們派去西北的細作。截獲了一隻信鴿。」趙小虎從懷裡掏出一個細小的竹筒。遞過去。
秦霜接過竹筒。指甲挑開邊緣的火漆。抽出裡面的密信。
信紙極薄。上面寫著幾行蠅頭小楷。
「事不可違。退守。待變。」秦霜念出信上的短句。
「這信是寫給劉崇山軍中一個幕僚的。」趙小虎壓低聲音。湊近桌案。「弟兄們查清楚了。那幕僚前陣子天天竄掇劉崇山按兵不動。昨日劉崇山迫於軍心決定出兵,那幕僚半夜就偷偷摸摸放了這隻信鴿。弟兄們一箭把鴿子射了下來。」
秦霜把信紙翻轉過來。目光猛然一凝。
信紙背面的右下角。印著一個極小的紅色蠟印。
圖案是一道彎曲的細長麥穗紋。
秦霜手背青筋暴起。指節用力到發白。
又是這個徽記。那個藏在深宮的最終黑手。手腳竟然伸得如此之長。
「姐。這印子眼熟。」趙小虎盯著那個蠟印。眉頭緊鎖。
「流民營刺客。通敵信使。加上這個西北幕僚。」秦霜聲音極低。透著刺骨的寒意。「全是一根藤上的毒瓜。」
「這老毒物真是無孔不入。連西北邊鎮都安插了細作。」趙小虎攥緊拳頭。骨節咔咔作響。
「他企圖趁著國戰。讓大燕四分五裂。咱們偏不如他的願。」秦霜將信紙摺疊。收入袖兜。
她站起身。推開木窗。
庭院裡。柳氏正教秦歲識字。兩人坐在樹蔭下。秦歲拿著樹枝在沙土上比劃。笑聲清脆。
大燕的江山。絕不能毀在那群毒蟲手裡。
秦霜關上木窗。隔絕了外面的熱浪。
她走回書案前。拉開最底層的抽屜。
秦霜將這封帶有麥穗紋蠟印的密信。連同之前截獲的鐵牌。穩穩放入暗格之中。
銅鎖扣合上。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聲。
她重新坐回太師椅。翻開下一本軍需帳冊。提筆蘸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