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提筆蘸墨。筆尖在粗麻紙上重重劃下一道橫線。
「這批軍鞋不合格。底子太薄。」秦霜將手裡的鞋底扔在地上。「前線天寒地凍。將士們穿這個腳會爛。退回去。讓那幾家布莊重新做。工錢照付。再敢偷工減料。直接查封。」
戶部主事王維站在桌旁。連連擦汗。「下官這就去辦。絕不讓一件劣品出京。」
王維撿起鞋底。快步退出偏房。
趙小虎推開門走進來。手裡拎著個空水囊。
「姐。消息全對上了。」趙小虎走到桌前。
「說。」秦霜頭也沒抬。繼續翻開下一本帳冊。
「蘇衡那頭。他帶的兵已經過了燕山。他手底下的人確實不要命。走的全是懸崖絕壁的小道。完全避開了匈奴的游騎。」趙小虎拉開椅子坐下。倒了一大碗涼茶。「探子報。蘇衡的兵馬距離匈奴的糧道側後方。不足五十里。今夜就能動手。」
「劉崇山那邊呢。」秦霜翻過一頁帳單。
「那老狐狸到底還是怕了。三萬兵馬全副武裝出了關。正跟匈奴左翼的兩個部落死磕。」趙小虎咧嘴笑。「底下當兵的想搶戰功換賞銀。全紅了眼。劉崇山根本壓不住。只能真刀真槍地干。」
秦霜放下毛筆。抬眼看向牆上掛著的巨大疆域圖。
「兩路人馬。一正一奇。」秦霜拿起一根紅色的木籤。釘在地圖上。「蘇衡去斷糧。劉崇山去牽制。衛將軍正面的壓力至少能卸掉三成。這筆買賣沒虧。」
趙小虎連連點頭。「還是姐算得准。把這幫驕兵悍將全捏在手裡了。」
秦霜收回視線。手指輕輕敲擊桌面。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。
「宮裡的線。查得如何。」秦霜問。
趙小虎收起笑臉。湊近書案。聲音壓低。
「弟兄們散出去盯了三天。那麥穗紋的印記。尋常市面根本見不到。只有一個老乞丐在內務府採辦的太監身上見過。」
「內務府。」秦霜指尖停頓。
「對。那太監出宮採買。腰間掛著個錢袋。上面繡著一模一樣的麥穗。老乞丐想去討口飯。被那太監一腳踹翻。罵他是賤民。」趙小虎咽下一口水。「弟兄們順著這根線往裡摸。發現那太監每天負責給深宮裡的一處冷宮送食盒。再往深處。皇宮內院戒備森嚴。弟兄們混不進去。」
秦霜眼神冰寒。
親王。東宮內侍。西北幕僚。如今加上內務府太監。
所有的線全部收束。指向那座紅牆黃瓦的宮禁最深處。
「讓他們撤回來。不用再查了。」秦霜站起身。
「姐。不查了?好不容易摸到門檻邊上。」趙小虎瞪大眼睛。
「不能查。」秦霜走到窗邊。「外患當頭。大燕的十萬將士還在前線拼命。這宮裡的人權柄通天。咱們現在去動他。打草驚蛇。他若切斷前線補給。衛將軍和大軍全得陪葬。」
趙小虎攥緊齊眉棍。一棍子戳在青磚上。
「那就任由這老毒物藏在暗處咬人?」趙小虎咬牙。
「先打贏國戰。等衛將軍和蘇衡班師回朝。兵權在握。咱們再回頭。」秦霜轉過身。語氣極冷。「把他連根拔起。」
趙小虎重重點頭。「聽姐的。先忍他幾日。」
偏房的門帘被掀開。
秦歲抱著一個大西瓜。邁著小短腿走進來。西瓜比他的腦袋還大。他抱得搖搖晃晃。
「阿姐。吃瓜。」秦歲把西瓜重重放在地上。累得直喘氣。小臉紅撲撲的。
柳氏提著菜刀跟在後面。
「這皮猴子。非要自己抱過來。說是給阿姐解暑。」柳氏笑著走上前。手起刀落。西瓜裂成兩半。紅瓤黑籽。
秦霜走過去。拿起一塊西瓜。遞給秦歲。
「歲兒先吃。」秦霜揉了揉他的軟發。
秦歲接過西瓜。咬了一大口。汁水流在下巴上。笑出兩個小酒窩。
「阿姐也吃。甜。」秦歲含糊不清地喊。
秦霜拿過一塊。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趙小虎也不客氣。抓起半個西瓜直接用勺子挖。
「柳嬸。流民營那邊今日可有生事。」秦霜邊吃邊問。
「安穩得很。大壯帶著人在那巡視。誰敢鬧事直接軍棍伺候。」柳氏擦去刀上的汁水。「就是入秋了。天轉涼。老弱婦孺的冬衣得提早備下。」
「從查抄的萬通號布莊裡調一批粗布。讓他們自己縫製。」秦霜安排。
柳氏點頭應下。拿著布巾給秦歲擦嘴。帶著他出去洗手。
偏房內恢復安靜。
突然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馬蹄聲在後勤院門口戛然而止。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悶響。
趙小虎立刻扔下西瓜。抓起齊眉棍衝出門外。
片刻後。趙小虎快步走回偏房。手裡拿著一封沾滿黃土和血跡的信件。
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「姐。」趙小虎聲音發抖。
「誰的信。」秦霜放下手裡的西瓜皮。
「前線驛站送來的。驛卒跑到門口。連人帶馬全累癱了。是私信。」趙小虎把信遞過去。
秦霜接過信封。
信封表面沒有火漆。只有幾道暗紅色的血印。邊緣磨損嚴重。
信封上寫著四個歪扭的字。霜兒親啟。
是父親秦烈的字跡。
秦霜撕開信封。抽出裡面的粗麻紙。
紙張很薄。字跡潦草凌亂。墨跡和血水混在一起。
秦霜目光掃過紙面。
第一行字入眼。
「霜兒。爹負傷了。腹部中了一箭。未傷及要害。勿念。」
秦霜手掌猛然發力。手裡的西瓜皮斷成兩截。
秦烈是鐵血硬漢。尋常刀傷絕不會寫在信里特意交代。能讓他說出負傷二字。定然兇險。
她繼續往下看。
「匈奴瘋了。二十萬大軍輪番衝擊要隘。先鋒營三千弟兄。已陣亡過半。」
「衛將軍主力被牽制。左右兩翼受敵。要隘不可丟。」
「爹是先鋒統領。陣地在。爹在。陣地亡。爹亡。」
秦霜盯著這些字。字字帶血。
最後兩行字。字跡極重。幾乎穿透了紙背。
「匈奴總攻在即。爹怕是回不去了。」
「照看好歲兒。護好自己。秦家。靠你了。」
落款。秦烈絕筆。
秦霜死死盯著絕筆二字。
紙張邊緣在空氣中微微顫動。
趙小虎站在兩步外。大氣都不敢喘。
秦霜沒有說話。
她將信紙平整地摺疊。放入貼身的衣兜。
她抬起頭。目光越過偏房的木窗。望向北方的天際。
京城晴空萬里。北方卻壓著厚厚的雲層。
兩千里的距離。隔著生與死。
前線的要隘。滿地屍骸。父親帶著殘兵死戰。
秦霜轉過身。走到兵器架旁。
她伸手取下那把暗青色的短匕。掛在腰間。
短匕入鞘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。
風穿過庭院。吹起她灰色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