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穿過庭院。吹起她灰色的衣角。
秦霜手握短匕刀柄。指節發白。前世在喪屍潮中浴血廝殺,面對高階變異獸也未曾退卻半步。今日看了這張粗麻紙,指尖卻不受控制地發顫。那絕筆二字刺痛了她的雙眼。
「虎子。」秦霜轉身。聲音壓得很低。
趙小虎剛走出門半步,立刻回頭。他握緊手裡的齊眉棍,跑到台階下。「姐。我在。有何吩咐。」
「去把王維找回來。叫流民營調五百青壯。領一百輛騾車到後勤院后街的舊庫房。」秦霜大步跨入偏房。
「現在去?天都黑透了。城門也落鎖了。」趙小虎愣住。
「現在去。拿我的腰牌去開城門。」秦霜停在書案前。拔出綁在小腿上的短匕。「我爹等不及。前線的弟兄們等不及。」
趙小虎眼圈一紅,重重點頭,轉身沖入夜色。
秦霜推開偏房側面的一扇隱蔽木門。裡面是一間空蕩蕩的閒置庫房。青磚地上布滿灰塵。
她反手關嚴木門。插上門栓。確信四下無人。
意念轉動。空間倉庫大開。
成箱的醫用級消炎粉末、高純度抗生素膠囊、強效退燒藥片憑空出現在青磚地上。箱子落地發出一聲輕響。
秦霜抽出短匕,刀鋒劃開紙箱膠帶。她動作極快,將膠囊全部倒進巨大木桶。找來一根粗木棍用力搗碎碾壓。一層層細密的粉末鋪在桶底。這些粉末能在戰場上保住重傷士兵的命,遠超這個時代的金瘡藥。
她將印有現代文字的包裝紙直接扔回空間銷毀。三桶白色藥粉堆成小山。散發著刺鼻的藥苦味。
接著,她取出空間裡那批高碳鋼鍛造的軍用箭矢。這種箭矢穿透力極強,能直接射穿匈奴的硬皮甲。為了掩人耳目,她用粗砂紙在金屬箭杆上快速打磨,刮去反光的防鏽層,抓起地上的黃土抹在箭杆上。
砂紙摩擦金屬,發出刺耳的廝啦聲。秦霜雙臂發酸,動作卻越來越快。
三萬支箭矢,整整齊齊碼放在庫房角落。做完這些,秦霜額頭布滿汗水,灰布衣衫後背濕透。
半個時辰後。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。
「縣主。下官來了。」王維在門外敲門。聲音發喘。
秦霜拔掉門栓。推開門。
王維提著燈籠往裡一照。倒吸一口冷氣。燈籠差點掉在地上。
「這。這哪來這麼多軍械和藥粉。下官掌管戶部軍需,未曾聽聞有這批貨。」王維結結巴巴。他揉了揉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的老花眼。
「後方富商義捐。舊庫起運。」秦霜面不改色。「王大人。前線急缺傷藥和弓箭。我爹的先鋒營死傷過半。這批物資,今夜必須發車。」
王維瞪大眼睛。「今夜發車。文書未曾走流程。兵部的批條也未曾拿到。若是被御史台查問下來,私調軍械可是重罪。」
「流程延後補齊。御史台若有意見,讓他們來找我。兵部那邊我去頂著。」秦霜指著那堆藥粉。語氣不容置疑。「找幾十個細心的婦人。把這些藥粉分裝進粗瓷瓶。用木塞封死。貼上紅簽。這是救命的金瘡藥和退燒散。多耽擱一刻,前線就多死十個人。」
王維不敢再多言。擦著冷汗立刻轉身去安排。
柳氏聞訊趕來。捲起袖子。髮髻跑得有些散亂。「丫頭別急。我這就去叫人。」
柳氏領著幾十個流民營的婦人湧入庫房。大家默不作聲,手腳麻利地分裝藥粉。瓷瓶碰撞聲清脆。
「塞子壓緊。半點水汽都不能透進去。」柳氏一邊幹活,一邊叮囑旁邊的婦人。「這是送去前線救命的。前線的弟兄們在替咱們流血,咱們在後方絕不能掉鏈子。」
「大嫂子放心。咱們手腳乾淨著呢。」一個婦人用布條將瓷瓶口死死紮緊。
一筐接一筐的瓷瓶被抬出庫房。
秦霜走到院子裡。看著一箱箱箭矢被青壯搬上騾車。車板發出沉重的吱呀聲。
秦歲抱著一摞粗麻紙。邁著短腿走到秦霜身邊。
「阿姐。」秦歲把麻紙放在石桌上。
秦霜低頭看他。
秦歲伸出肉乎乎的小手。握住秦霜冰涼的手指。「阿姐不怕。爹爹最厲害。爹爹一定回得來。」
童音稚嫩。字字砸在秦霜心口。
秦霜蹲下身。平視秦歲的眼睛。
「阿姐不怕。」秦霜揉了揉他的軟發。
「歲兒長大了。能幫阿姐幹活。」秦歲轉身,費力地爬上圓凳。拿起案几上的炭筆。「柳嬸說要記帳。歲兒來記。」
他小手握著炭筆。一筆一划在粗麻紙上寫下出庫的數目。字跡歪歪扭扭,落筆極重。
秦霜站在一旁。看著秦歲認真的側臉。
這個兩歲多的孩童,經歷了逃荒、殺戮、綁架。他未曾長成膽小怯懦的性子。他學著她的模樣,學著秦烈的硬氣。
「歲兒記好了。三千瓶退燒散。裝了五車。」秦歲把紙推給秦霜。手指上沾滿黑色的炭灰。
秦霜接過紙張。看了一眼帳目核對。「歲兒寫得真好。字未曾寫錯。」
「等爹爹回來,我要拿給他看。」秦歲揚起下巴。
柳氏端著一盆洗淨的舊布條走過來。眼眶發紅。
「秦大哥吉人自有天相。霜丫頭。你也得多歇歇。這幾天你統共合眼未足兩個時辰。」柳氏把盆放在地上。
「爹還在流血。我不敢歇。」秦霜轉頭看向院門。「虎子。車隊整備齊了嗎。」
「齊了。一百輛車。五百青壯。」趙小虎提著棍子跑過來。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拿上我的手令。今夜出北門。追上蘇衡的後續運糧隊。把這批貨混進去。日夜兼程送往要隘。」秦霜把一份通關文書遞給趙小虎。
「我去辦。絕不耽擱。遇到不開眼的擋路,我直接砸斷他的腿。」趙小虎接過文書,一棍子砸在泥地上。
子時。夜色漆黑。
車隊浩浩蕩蕩駛出後勤院。馬鞭抽響,車輪滾滾。
秦霜站在門檻上。看著最後一輛騾車隱入黑暗。
她剛準備轉身回偏房。
急促的馬蹄聲再次撕裂長街的寧靜。
一匹宮中御馬狂奔而至。馬背上的小太監滾落下來。摔在青石板上。
小太監連滾帶爬衝上台階。拂塵掉在地上。官帽歪斜。
「秦縣主。出事了。」小太監哭喊出聲。嗓音尖銳。
秦霜停住腳步。目光轉冷。「閉嘴。說事。」
小太監跪在青磚上。渾身發抖。
「太子殿下。半個時辰前忽染急症。口吐白沫。直接昏死過去了。」小太監猛磕頭。額頭磕出血絲。「太醫院所有太醫全去會診。束手無策。」
秦霜眼角微抽。走下台階。
「急症。病發前他在幹什麼。接觸過什麼人。」秦霜雙眼鎖定小太監的頭頂。語氣極寒。
「全無預兆。殿下正在批閱奏摺。晚膳也尋常。身邊單單留了兩個貼身內侍伺候。突然就倒地了。」小太監泣不成聲。「皇后娘娘下令封鎖宮門。命奴才拼死出來請縣主入宮主持大局。」
秦霜手指瞬間攥緊刀柄。
前線戰報剛到。衛青雲主力被牽制。秦烈重傷死守要隘。
此時此刻。後方獨一無二的支柱太子,全無預兆地病倒。
這時間點捏得嚴絲合縫。全不給人喘息之機。若太子倒下,殘餘勢力必定反撲,前線軍糧隨時會斷。
秦霜回頭看向柳氏。「柳嬸。鎖緊後勤院大門。不管誰來敲門,一律不許開。大壯,你領十個弟兄守在院牆後。誰敢硬闖,直接打死。」
周大壯提起大鐵錘。重重錘在胸口。「恩人放心。只要我有一口氣,絕不讓人踏進院子半步。」
秦霜抬頭。看向皇城方向的深邃夜空。
那隻藏在深宮的黑手,終於又動了。
「備馬。」秦霜大步走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