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跨出死牢大門。陽光刺眼。她翻身上馬。
趙小虎扯過韁繩。緊跟在側。「姐。去查那處宮禁深院嗎。」
「不查。」秦霜雙腿一夾馬腹。「回後勤院。」
兩匹快馬穿過長街。熱浪滾滾。馬蹄踩在青石板上。發出急促的聲響。
後勤院。偏房。
秦霜跨入門檻。走到書案前。拔出小腿側的短匕。放在手邊。
「沈姐姐。」秦霜開口。
沈清音放下手裡的藥杵。走過來。「怎麼了。」
秦霜從袖兜掏出通濟倉刺客的鐵牌。又摸出西北邊鎮的羊皮密信。並排拍在桌面上。
「看。」秦霜指著物件。
沈清音低頭。目光落在鐵牌背面的麥穗紋上。又看向密信底部的紅色蠟印。
「這紋路。」沈清音眉頭皺起。拿起密信湊到眼前端詳。「我爹留下的醫案里。那味牽絲繞秘毒的解藥配方邊角。畫著一模一樣的麥穗。」
「對上了。」秦霜手指敲擊桌面。發出清脆的噠噠聲。「通濟倉放火。西北邊鎮細作。東宮投毒。三條線。全捏在一起了。」
趙小虎倒了一大碗涼茶。一口氣灌下。抹了把嘴。「全指著宮裡那個老王八蛋。手伸得真長。連邊鎮守將的身邊都敢安插人。」
「手段還毒。」沈清音放下密信。「牽絲繞這味毒。藥性極慢。常年服用才會毒發。這老毒物在東宮埋線。絕不是一兩日的心思。他是想換個儲君。」
「親王死了。餘黨全滅。他還能調動內務府。」秦霜拉過太師椅坐下。「還能給東宮下毒。連陛下都得裝病躲他。這朝堂之上。到底還有多少他的人。」
「帶兵衝進宮裡。一刀剁了他。」趙小虎把空碗重重頓在桌上。碗底磕出聲響。
「剁不得。」秦霜直視趙小虎。「前線十萬大軍等米下鍋。這老怪物底細不明。硬碰硬會崩盤。你帶兵進去。名不正言不順。這口黑鍋砸下來。咱們全得死。」
「那就干看著他作妖。」趙小虎咬著後槽牙。
「撒網。」秦霜撥開桌上的鐵牌。「把你手底下的眼線全散出去。死死盯著深宮出來的採辦車馬。」
「怎麼個盯法。」趙小虎問。
「誰出宮採買。接觸了什麼商戶。去了哪個府邸。全記下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「絕不能驚動他。查清他到底攥著多少人。」
「用叫花子去盯。」趙小虎握緊齊眉棍。「換上破布衣裳。蹲在宮門外的牆根下。誰也看不出端倪。我再讓城南的潑皮去收夜香。借著倒夜香的由頭。去那些接頭官員的後院聽牆角。」
「光聽不夠。」秦霜補充。「去城門口設幾個麵攤。商戶進出的貨車。一筆筆查清楚。車轍多深。拉的什麼貨。全對上帳冊。不要漏掉半個字。」
「若是他們用暗語接頭。」趙小虎追問。
「把他們買賣的物件種類。數量。日子。全部抄錄回來。只要是人幹的。必定留下痕跡。」秦霜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。「去辦。」
「好嘞。我這就去安排。保管連只蒼蠅飛進皇宮。都得查清它是公是母。」趙小虎轉身跑出偏房。
沈清音重新拿起那張羊皮密信。「這老毒物到底圖什麼。毀了大燕江山。引匈奴入關。對他有何好處。」
「亂世出新主。他想借匈奴的刀。殺光反對他的人。再做新朝的太上皇。」秦霜收起密信。「這算盤打得極響。國戰打完。我來收拾他。」
「阿姐。」
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喊。
秦歲抱著一個大冬瓜。搖搖晃晃跨過門檻。冬瓜比他半個身子還長。
「阿姐吃瓜。解暑。」秦歲憋紅了臉。小碎步往前挪。
腳底一絆。冬瓜脫手滾落。在青磚上砸出悶響。
周大壯從後面一步跨出。單手揪住秦歲的後衣領。將他提溜在半空。
「小祖宗。這瓜能把你壓扁。」周大壯憨笑。
「大壯哥放我下來。我要給阿姐切瓜。」秦歲在空中蹬著小短腿。兩隻手撲騰著。
秦霜嘴角揚起。起身走過去。「放他下來。」
周大壯鬆手。秦歲穩穩落地。跑過去抱住秦霜的大腿。
柳氏提著菜刀走進來。「這皮猴子非要去後院菜地摘。大壯也由著他胡鬧。那瓜秧都快被他連根拔了。」
「歲兒想讓阿姐涼快。」秦歲仰起臉。笑出兩個酒窩。
秦霜揉了揉他的軟發。「去洗手。」
「好。」秦歲轉身跑出去。
柳氏撿起地上的冬瓜。放在桌角。手起刀落。冬瓜切成兩半。綠皮白肉。
「這天熱得邪乎。吃口涼的壓壓火。大軍的糧草運出去了。你也能喘口氣。」柳氏擦去刀刃上的汁水。
目光無意間掃過桌面。
噹啷。
菜刀掉在青磚地上。刀刃崩開一個缺口。
「柳嬸。」秦霜抬眼。
柳氏臉色煞白。指著桌上的鐵牌。渾身劇烈發抖。
「這東西。你怎麼會有。」柳氏聲音發顫。嘴唇哆嗦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「見過。」秦霜目光驟然銳利。
柳氏咽下一口唾沫。雙手死死扶住桌沿才沒軟倒。
「當年你生母出事。娘家被扣上走私軍械的重罪查抄。」柳氏眼圈瞬間通紅。「我去探望。滿地是血。兵卒拿著火把四處燒。慘叫聲連成一片。」
秦霜走過去。雙手扶住柳氏的肩膀。「看清領頭的人了。」
「領頭的那個太監。腰帶上就掛著這塊牌子。」柳氏反手抓住秦霜的手腕。指甲深深掐入肉中。「他站在院子裡。冷眼看著全家老小被拖出去砍頭。連剛滿月的孩子都沒放過。」
秦霜瞳孔緊縮。
「你確定是這塊牌子。」秦霜追問。
「絕不會錯。那麥穗的穗須彎曲。刻法邪氣得很。我記了半輩子。」柳氏捂住胸口。大口喘氣。「你母親拼死突圍跑出來。滿身是火。她臨死前拉著你爹的手。喊的正是那群人根本不是親王的兵。」
沈清音倒抽一口涼氣。後退半步。「輔政親王不是主謀嗎。」
「親王也是替人辦事的。他只是個擋箭牌。」秦霜伸手。一把抓起那塊烏金鐵牌。
金屬邊緣極銳。硌痛掌心。
「你娘家滿門抄斬。你母親慘死。」柳氏泣不成聲。眼淚滴在青磚上。「全是因為這塊牌子背後的主子。他們是衝著你外祖父手裡的東西去的。」
「深宮老狗。拿我娘家做墊腳石。」秦霜將鐵牌狠狠拍在桌面上。木屑四濺。
「縣主。不可衝動。」沈清音急忙上前勸阻。「這等權勢。能隨意羅織罪名屠滅一族。滿朝文武無人敢言。絕非一朝一夕之功。你若此刻發難。必定落入他的圈套。」
「我沒瘋。這筆血債。得一筆筆算清楚。」秦霜轉頭看向柳氏。「柳嬸。那領頭太監長什麼模樣。」
「白胖。眉間有一顆黑痣。」柳氏抹去眼淚。「手裡常年攥著一串紫檀佛珠。他當時說了句。怪只怪你們擋了主子的路。」
「特徵明顯。好找得很。」秦霜坐回太師椅。拔出腿側的短匕。「大壯。去叫虎子回來。」
周大壯提著鐵錘跑出去。
片刻後。趙小虎滿頭大汗衝進偏房。「姐。怎麼了。眼線剛散出去。」
「加一條。」秦霜刀尖重重刺在桌面上。入木三分。「查內務府。有沒有一個白胖、眉間帶黑痣、常拿紫檀佛珠的老太監。」
「這老太監惹著你了。」趙小虎問。
「他是我生母娘家滅門的真兇。」秦霜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起伏。
趙小虎倒吸一口冷氣。猛地握緊齊眉棍。骨節咔咔作響。「血仇。我這就去查。挖地三尺也把他找出來千刀萬剮。」
「別動手。查清他的住處和行蹤。這老狗是條線。順著他。能扯出背後的主子。」秦霜拔出短匕。收回刀鞘。「切記。這幫人手段毒辣。讓弟兄們全留個心眼。遇事撤退。不可硬拼。」
「明白。我親自去盯。」趙小虎轉身。大步跨出門檻。
秦歲洗完手跑回來。甩著手上的水珠。
「阿姐。大壯哥去哪了。」秦歲趴在桌沿上。
「去幹活了。」秦霜收起桌面上的卷宗。遞給他一塊切好的冬瓜。
秦歲抱著冬瓜啃了一口。眼睛彎成月牙。「阿姐也吃。」
秦霜拿起一塊。咬下。清甜解暑。
沈清音收拾好藥箱。「霜兒。解藥的方子我還在配。需要幾味極寒的猛藥。我去城裡的藥鋪尋尋。毒素雖解。但太子身子虛。還需大補調理。」
「多帶幾個甲士同行。街上不太平。錢貴的餘黨未必死絕。」秦霜交代。
「知曉。」沈清音提起藥箱。走出門外。
偏房內安靜下來。只剩下窗外的知了聲。
秦霜伸手。抓起桌上那塊帶有麥穗紋的鐵牌。
她將鐵牌收入袖兜。
拔出短匕。刀鋒抵在磨刀石上。用力往前一推。
刺耳的摩擦聲在屋內迴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