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早寒。狂風卷著粗砂,狠狠抽打在臉頰上。生疼。
「跟上。別掉隊。」秦霜騎在灰馬上。大聲喝令。
五百輛騾車在泥濘與砂石中艱難前行。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
五日急行軍。五百青壯眼窩深陷,草鞋底磨穿,腳掌全是血泡。連夜趕路,不少人走著走著就倒在地上。爬起來繼續推車。
趙小虎抹去滿臉黃沙。湊近灰馬。「姐。穿過這道峽谷就是北線大營。風太大,弟兄們睜不開眼。要不要歇一刻鐘。」
「不歇。繼續走。」秦霜目視前方。「前線等米下鍋。晚一刻,多死百人。」
車隊繞過山道。
前方。兩座光禿禿的黑山之間,衛將軍的北線大營盤踞於此。
營壘殘破。外圍柵欄多處斷裂,臨時用焦黑的拒馬和乾草堆填補。
秦霜勒馬。灰馬前蹄揚起,穩穩停在轅門外百步。
趙小虎提著齊眉棍跑上前。對著轅門上方大吼:「大燕後方參贊秦霜。奉命押運軍需抵營。開門。」
城頭火把晃動。幾個守營軍士探出半個身子,滿臉警惕。「可有通關文書。」
趙小虎從懷裡掏出蓋著太子印璽的文書。綁在箭杆上,用力擲上城頭。
半晌。沉重的營門緩緩推開。木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車隊入營。
風中夾雜的不再是單純的黃沙。濃重的血腥味,混著傷口潰爛的惡臭,直往鼻腔里鑽。令人作嘔。
秦霜翻身下馬。牽著韁繩往裡走。
空地上橫七豎八躺滿傷兵。斷肢殘臂,哀嚎聲此起彼伏。
一個斷了左腿的老卒靠在木樁上。手裡死死攥著半塊發硬的粗麵餅。
旁邊一個年輕軍士湊過去,眼底滿是血絲。「老李。分一口。我兩天沒吃乾的了。肚子抽著疼。」
「滾蛋。老子留著上路前吃。做個飽死鬼。」老卒一口咬在硬餅上。牙齦滲血。
右側的帳篷里。兩個火頭軍端著滿是血水和碎肉的木盆走出來,直接潑在泥地里。
大營的情況比急報上寫的更糟。糧草見底。士氣瀕臨崩潰。
「大壯。帶人去輜重營交割物資。」秦霜下令。
「恩人放心。貨交不明白,我提頭來見。」周大壯扛起大鐵錘,帶著青壯將騾車往後營趕。
秦霜攔住一個端著血盆的火頭軍。「先鋒營秦烈統領在哪。」
火頭軍抬頭看了她一眼,眼神麻木,毫無波瀾。「中軍帳。秦統領傷了,剛抬進去不久。」
秦霜鬆開手。大步朝最中間那座巨大的主帳走去。趙小虎提棍緊跟其後。
大帳內傳出激烈的爭吵聲。
「東線那個豁口必須堵死。再退十步,匈奴就直接踏平中軍了。」粗啞的嗓音,透著極度的疲憊。是秦烈。
「拿什麼堵。先鋒營就剩八百個囫圇人。箭矢快打空了。弟兄們拿命去填那個坑嗎。去送死嗎。」另一個偏將怒吼。
秦霜掀開厚重的氈簾。跨步走入。
帳內瞬間安靜。幾個偏將齊刷刷轉頭。
主位上。秦烈半褪去鐵甲。赤著上身。
左肩赫然插著半截生鏽的箭羽。傷口周圍皮肉翻卷,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。
一個軍醫正拿著鐵鉗,雙手發抖。遲遲不敢下手。
「沒用的東西。滾開。」秦烈大罵。
他一把推開軍醫。右手反手握住那半截箭羽。咬緊後槽牙。猛地往外一拔。
鮮血飆射。濺在青磚地上。
秦烈悶哼一聲。把帶血的箭頭扔在木几上。
軍醫嚇得跪倒在地。「統領。傷口潰爛,再不用好藥,整條胳膊保不住了。」
「滾。把藥留給外面的弟兄。」秦烈大吼。
他抬起頭。大口喘著粗氣。視線越過幾名偏將,落在那個灰布衣衫的六歲女童身上。
秦烈愣住了。瞳孔猛然收縮。
他猛地站起。帶翻了面前的木幾。木碗滾落,茶水撒了一地。
「你來幹什麼。」秦烈大步跨出案幾,右手指著秦霜的鼻子。
「押運軍需。」秦霜語氣平淡。目光死死盯著他流血的左肩。
「胡鬧。」秦烈暴吼出聲,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落下。「這是前線。這是死人堆。刀槍無眼。你個六歲的娃娃跑到這來送死。」
「我不送糧。你們連死人堆都沒得躺。」秦霜迎上他的目光。毫不退縮。
「京畿沒人了嗎。衛將軍糊塗。怎麼能准你入營。」秦烈眼圈泛紅。胸口劇烈起伏。「當年沒護住你娘。今日我絕不能讓你折在這裡。立刻回去。現在就走。一刻也不許留。」
「我憑監國太子手令行事。衛將軍管不著我。」秦霜解下背上的包袱,扔在案几上。「柳嬸給你縫的厚棉衣。換上。」
秦烈氣得來回踱步。左肩的血順著胳膊流下,滴在青磚上。
「李拐子。點十個精騎。把她給我綁上馬,連夜送回京城。」秦烈衝著帳外大喊。
「我看誰敢綁我。」秦霜手按在刀柄上。「我帶了三千把長刀。五千張硬弓。十車猛火油。前線缺什麼,我送什麼。」
帳內的幾個偏將倒吸一口涼氣。
一個絡腮鬍偏將湊上前。「秦統領。這位就是後方運籌帷幄的秦縣主。軍資要緊。萬不可意氣用事。」
「滾邊去。這是我閨女。」秦烈一腳踹在案几上。木板碎裂。
他走到秦霜面前。蹲下身。雙手按住秦霜的肩膀。
「霜兒。爹求你了。」秦烈聲音發顫,帶著一絲哀求。「外面二十萬匈奴圍著。大營撐不了幾天。你留在這,爹分心。爹怕護不住你。」
「我不用你護。」秦霜從藥箱裡摸出一個灰瓷瓶,塞進秦烈手裡。「這藥治箭傷。去把藥敷上。別死在陣前。」
秦烈握緊瓷瓶。骨節泛白。
父女倆隔著半步距離。一個滿臉血污憤怒不甘。一個眼神清明寸步不讓。誰也勸不動誰。
僵持間。
嗚。
悽厲的牛角號聲突然劃破夜空。長音刺耳,帶著死亡的壓迫感。
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「敵襲。匈奴夜襲。」外面傳來悽厲的通報聲。
幾個偏將瞬間拔出腰刀,轉身衝出大帳。
秦烈臉色驟變。一把抄起掛在兵器架上的厚背大刀。
他跨步上前,單手抓住秦霜的胳膊,將她用力推到大帳最裡面的一面重木屏風後。
「蹲下。刀架在脖子上也別出聲。」秦烈聲音極冷,透著不可違逆的殺意。
「我能殺敵。」秦霜摸向大腿側的短匕。
「老實待著。爹還沒死絕。輪不到你拔刀。」秦烈扯過一件帶血的披風,蓋在秦霜頭上。
他轉身。大步衝出營帳。鐵甲摩擦聲在夜風中遠去。
秦霜一把掀開披風。走出屏風。
她快步走到帳門前。掀開厚氈簾的一角。往外看去。
夜幕下。無數火把連成一片移動的火海。照亮了整個山谷。
匈奴騎兵舉著彎刀,發出野獸般的怪叫。潮水般撲向大營殘破的木柵欄。
馬蹄聲震碎了地面的石子。整個大營都在劇烈顫抖。
城牆上。守軍舉起長弓。
「放箭。射死這幫畜生。」一個校尉聲嘶力竭地大喊。
弓弦拉滿。鬆手。
稀稀拉拉的箭羽飛出。落在匈奴的重甲上,直接彈開。沒有造成任何傷害。
「校尉。沒箭了。箭囊空了。」一個弓箭手抓著空空的皮囊,大聲嘶吼。
「放火油。燒死他們。」校尉拔出長刀。
幾個軍士推倒城頭的木桶。黑色的液體順著牆磚流下。
火把扔下。火光騰起。
但火勢極小,轉瞬即滅。
「桶底子全是泥。火油用光了。」軍士滿臉絕望。
敵騎衝破了第一道拒馬。
戰馬高高躍起。重重撞在木柵欄上。木刺斷裂飛濺。
彎刀在火光下閃過寒芒。
最前面的兩個大燕守軍被瞬間砍翻。鮮血噴灑在營牆上。
沒有箭矢的守軍只能撿起地上的石頭,用力砸向下方。
匈奴人架起雲梯,開始瘋狂攀爬。長矛順著縫隙不斷向上捅刺。
守軍的防禦線搖搖欲墜。一個老兵被長矛刺穿胸膛,連人帶矛從城頭栽落。
秦烈衝上城頭。大刀揮舞,直接砍斷一架雲梯。匈奴兵慘叫著摔下去。
慘叫聲混著兵刃碰撞聲,在夜風中炸開。
秦霜站在氈簾後。目光極冷。手死死按在短匕的刀柄上。
入營的第一夜。死戰降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