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看著沙盤上的黑石川。目光冷冽。
「就定在臥牛石。」秦霜轉頭看向衛青雲。「這塊石頭在敵營外圍三里。是游騎必經之路。」
劉彪抓了抓腦袋。「那地方全是匈奴的眼線。咱們的人怎麼靠過去。」
「匈奴人也是人。也要換班。」秦霜手裡的短匕在沙盤邊緣敲擊。「子時三刻。游騎交接。有半刻鐘的視野盲區。斥候摸過去。把記號刻在石頭背面。」
「刻什麼字。」衛青雲問。
「不刻字。寫字就是送死。」秦霜從案几上拿過一張粗麻紙。「虎子。過來。」
趙小虎提著齊眉棍湊上前。
秦霜拿起炭筆。在紙上畫了三道橫線。中間穿過一條豎線。
「這是咱們城南分舵的暗記。代表黑石川。」秦霜指著圖案。
接著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圓圈。裡面打了個叉。
「這是糧草滿倉。」秦霜繼續畫。在圓圈下面添了兩片樹葉形狀的線條。「一千守軍。」
趙小虎看了一眼。重重點頭。「懂了。蘇衡軍里的那個弟兄。以前是城南破廟的骨幹。這套黑話他熟得很。絕對錯不了。」
「劉彪。去挑兩個輕功最好的斥候。」衛青雲下令。「帶上刻刀。今晚就去。」
「末將得令。」劉彪抱拳。轉身大步走出中軍帳。
秦霜放下炭筆。
「衛將軍。這幾日穩住軍心。一切照舊。」秦霜開口。
「本將明白。」衛青雲點頭。
八月十六。夜。
風吹得營帳呼啦作響。
秦霜掀開厚重的氈簾。走進中軍偏帳。
帳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。
秦烈半躺在木榻上。左肩纏著厚厚的白布。臉色雖白。精神卻好了許多。
「爹。」秦霜走過去。拉過一張缺了條腿的木凳。墊了塊磚頭坐下。
秦烈睜開眼。看著她。「你這丫頭。不去歇著。跑我這來幹什麼。」
「睡不著。來給你查查傷。」秦霜打開藥箱。
她拿出一把剪刀。剪開白布邊緣。仔細看了看傷口。
「皮肉長得挺快。沒化膿。藥效不錯。」秦霜拿出一瓶烈酒。「爹。忍著點。我再給你消消毒。」
秦烈咬著牙。「你倒。爹不怕疼。」
秦霜把烈酒倒在傷口上。秦烈渾身肌肉繃緊。悶哼了一聲。
秦霜重新撒上藥粉。拿出乾淨的繃帶。一圈圈纏緊。
秦烈嘆了口氣。「你這手段。比軍里的老將還老辣。爹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能幹。」
秦霜手一頓。把剪刀放回藥箱。
「逃荒路上逼出來的。不機靈點。早成路邊的枯骨了。」秦霜語氣平淡。
秦烈眼圈一紅。「跟爹說說。這一路。你們姐弟倆到底怎麼熬過來的。那個毒婦。真把你們趕出去了。」
「沒人趕我。我主動要走的。」秦霜看著秦烈。
「她要賣歲兒。」秦烈咬牙。
「對。要把歲兒賣給隔壁村的老瘸子換聘禮。」秦霜眼神冷下來。「我拿菜刀抵著里正的脖子。逼他寫了斷親文書。順便把她藏在暗格里的銀子全拿走了。那是你留給我們的錢。她一分也別想占。」
秦烈雙拳攥緊。骨節咔咔作響。
「這幫畜生。」秦烈罵出聲。「當年我走的時候。千叮嚀萬囑咐。留了足足二十兩銀子。他們居然要賣我兒子。」
「我沒讓她得逞。」秦霜語氣輕鬆了些。「歲兒現在好好的。長胖了。還會自己記帳了。前幾天還給你捏了個泥人。」
「泥人呢。」秦烈急問。
秦霜從懷裡摸出那個歪歪扭扭的泥人。遞過去。
秦烈用沒受傷的右手接過。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。
「這捏的是個啥。四條腿。」秦烈笑了。
「他說這是你。拿著大刀打壞人。」秦霜也笑了。
秦烈笑出眼淚。抹了一把臉。把泥人塞進貼身的裡衣里。
「後來呢。逃出村子。你們去哪了。」秦烈繼續問。
「去了寧安城。」秦霜拿起案几上的水囊。遞給秦烈。「寧安城裡。災民餓得啃樹皮。當官的卻把官倉的糧全藏在地窖里生蟲。」
秦烈灌了口水。「你別告訴我。你帶人去搶官倉了。」
「沒搶官倉。搶的私倉。」秦霜接過水囊。塞好木塞。「我帶著虎子大壯。半夜摸進去。把地窖搬空了。留了天知兩個字。換成散糧施粥。」
秦烈聽得心驚。「你膽子真大。萬一被抓住。那可是殺頭的罪。」
「抓不住。他們做賊心虛。根本不敢報官。」秦霜語氣毫無波瀾。
「再後來。一路北上。豐源鎮。平陽鎮。我都這麼幹的。」秦霜靠在木柱上。
秦烈瞪大眼睛。「你這一路。黑吃黑啊。」
「不吃他們吃誰。這叫劫富濟貧。」秦霜雙手抱胸。「到了薊城大營。本來想找你。結果韓崇那個老王八蛋。把你關在死牢里。」
提到韓崇。秦烈臉色鐵青。「那老狗。貪墨軍糧。還把髒水往我身上潑。」
「我把他料理了。」秦霜開口。
「怎麼料理的。」秦烈問。
「我收集了他摻沙子發霉米的帳本。截獲了他和外頭勾結的信件。」秦霜直視秦烈的眼睛。「當著衛將軍的面。把鐵證拍在他臉上。他現在在天牢里蹲著呢。」
秦烈愣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六歲身高的女兒。心裡翻江倒海。
「你一個娃娃。把一鎮總兵扳倒了。」秦烈聲音發顫。
「他自己找死。怨不得別人。」秦霜不以為意。
秦烈沉默良久。
他伸出粗糙的右手。緩緩覆在秦霜的頭頂。
輕輕揉了揉。
「是爹沒用。」秦烈聲音哽咽。「讓你一個娃娃扛了這麼多。爹對不住你和你娘。」
秦霜沒有躲開。
「我扛得住。爹快點好起來。以後換你扛。」秦霜語氣放柔。
「爹的錯。爹沒早點回去接你們。」秦烈眼淚滴在被面上。
「都過去了。」秦霜拿開他的手。「京城那邊。我也安頓好了。流民有飯吃。軍需有保障。你專心打仗就行。」
「好。爹聽你的。」秦烈抹去眼淚。「等打完這仗。爹帶你們姐弟。好好過日子。」
「單于的腦袋。留給我。」秦霜嘴角揚起。「你負責壓陣。」
秦烈大笑出聲。「行。你來砍。」
帳外的風似乎停了。
更聲敲過。
已經是破曉時分。天邊泛白。
秦霜站起身。
「爹你睡會。我去看看斥候回來沒。」秦霜走向帳門。
剛掀開氈簾。
趙小虎氣喘吁吁地跑過來。一頭撞在門柱上。
「姐。」趙小虎滿頭大汗。手裡死死攥著一塊髒兮兮的破布。
秦霜立刻停住腳。「拿到回信了。」
「拿到了。斥候剛回來。差點被游騎發現。」趙小虎把布條遞過去。「咱們的弟兄。把回信塞在石頭底下的泥坑裡。」
秦霜接過布條。快步走回帳內。
秦烈也坐直了身子。
秦霜走到油燈下。攤開布條。
布條上畫著幾個扭曲的炭筆符號。
秦霜盯著符號。一個個解讀。
「半個月亮。底下畫了三把刀。」秦霜指著第一組記號。「戰機已收。」
接著指向第二組。「三個圓圈。中間點一把火。三日後子時。舉火為號。」
最後是兩個相對的箭頭。「營中同時出擊。內外夾擊。」
秦霜鬆了一口氣。「蘇衡就位了。他同意三日後動手。」
「蘇衡這支奇兵。算是活了。」趙小虎咧嘴笑開。
秦霜正準備收起布條。
趙小虎突然指著布條背面。「姐。你翻過來。背面還有畫。」
秦霜手腕一翻。
布條背面。畫著一個倒立的三角形。中間打了個大大的叉。
旁邊緊挨著一張破網的圖案。網線上畫了幾個黑點。
秦霜眉頭瞬間緊鎖。
「這什麼意思。」秦烈看著那個破網。
「倒三角打叉。是咱們情報網裡的最高危急信號。代表出了內鬼。」趙小虎壓低聲音。臉色驟變。
秦霜死死盯著那個破網的圖案。
「破網。代表機密外泄。」秦霜聲音極冷。「網線上的黑點。是契約的意思。」
「契約外泄。」秦烈不解。
「尋常的契約不需要發這種絕密警告。」秦霜把布條攥進掌心。指節發白。
「蘇衡軍中。有內應。」秦霜抬起頭。
「他們走漏了什麼風聲。」趙小虎急問。
秦霜看向帳外泛白的天際。
「密約的事。走漏了。」秦霜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