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密約的事。走漏了。」秦霜開口。
帳內氣壓驟降。
秦烈猛地坐直身子。牽扯到左肩的傷口，疼得倒抽一口冷氣。「蘇衡那邊有內鬼？還是咱們大營里有狗雜碎？」
「兩邊都有可能。」秦霜把布條收進袖兜。「能精準認出破廟的暗記，還能在上面添上最高危急的破網符號。這內鬼懂咱們的門道。」
趙小虎握緊齊眉棍。骨節咔咔作響。「姐。我去查。誰碰過死士的路線，誰過手了傳訊。我一棍子敲碎他的腦袋。」
「大張旗鼓去查，等於打草驚蛇。」秦霜站起身。按住秦烈的肩膀。「爹你躺好。這事交給我。」
秦烈咬著後槽牙。「十萬大軍的命全在黑石川。這節骨眼泄密。匈奴肯定要在黑石川設伏。蘇衡去就是送死！」
「所以不能亂。」秦霜看向趙小虎。「暗查。借著重整軍需和清點傷兵的名義。虎子，你去翻這幾天的軍需調度簿。死士出營前，誰改過口令，誰動過路線。」
「明白。」趙小虎轉身快步走出偏帳。
八月十七。上午。
大營後方。黃沙漫天。
秦霜拿著一本厚厚的傷兵名冊，走在帳篷間。
趙小虎從另一邊跑過來。湊近秦霜，壓低聲音。
「姐。查出端倪了。」趙小虎語速極快。「前夜出去的死士，本該走北邊山口。有個管軍需的火頭，偏說北口有碎石滑坡，讓死士改走西口。」
秦霜合上名冊。「結果西口全是匈奴游騎。」
「對。還有送往蘇衡那邊的暗號石頭。也是這小子負責巡視那片防區。」趙小虎眼中冒出殺氣。
「他叫什麼。什麼來歷。」秦霜問。
「叫孫麻子。三年前在寧安城當過差。後來混進北境軍。他認得破廟的那些下三濫記號。」趙小虎回答。
「人在哪。」秦霜把名冊遞給旁邊的軍醫。
「就在輜重營。正給騾車卸糧。」
「大壯。」秦霜低喝一聲。
周大壯扛著大鐵錘走過來。「恩人吩咐。」
「去把孫麻子帶來。別驚動旁人。」秦霜走向廢棄的馬廄。
片刻後。廢棄馬廄。
陰暗潮濕。地上鋪滿發臭的乾草。
孫麻子被五花大綁。嘴裡塞著一塊破布。周大壯單手拎著他的衣領，將他扔在地上。
孫麻子嗚嗚直叫，拼命掙扎。
秦霜走過去。趙小虎搬來一條長凳。秦霜大金刀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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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扯出他嘴裡的布。」秦霜下令。
趙小虎一把拽掉破布。
「縣主饒命！小的只是個搬雜物的火頭！小的沒犯軍法啊！」孫麻子拼命磕頭。額頭磕在石槽上，滲出血絲。
秦霜拔出腿側的暗青色短匕。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芒。
「你讓死士走西口。把行蹤賣給匈奴。」秦霜聲音平淡。
孫麻子渾身一抖。眼神躲閃。「縣主說什麼。小的聽不懂。」
秦霜站起身。走到孫麻子面前。刀尖抵住他的下巴。
「你主子在京城。連親王都要讓三分。」秦霜手腕微壓。刀尖切開表皮。鮮血湧出。
孫麻子雙眼暴突。死死盯著秦霜。
「你認得破網記號。你添在石頭下。把黑石川的計劃送出了關外。」秦霜刀鋒順著他的脖頸往下劃。挑開他的衣襟。
衣襟內側的縫線處，掉出一個黃豆大小的紅褐色蠟丸。
趙小虎眼疾手快，一把撿起蠟丸。雙手捏碎。裡面露出一張寫滿密字的薄紙。
「姐。罪證在這。」趙小虎把紙條遞過去。
秦霜掃了一眼紙條。「你還有半刻鐘可以活。單于許了你什麼好處。」
孫麻子徹底癱軟在地。心理防線在這女童面前寸寸碎裂。
「我說！別殺我！」孫麻子大口喘氣。「主子讓小的隨時把大營動向送出去。小的把寫好的蠟丸埋在營外三里的枯樹下。匈奴游騎每天去取。」
「黑石川的襲營計劃。單于知道了？」秦霜問。
「知道了。昨夜剛送出去的。單于已經調集重兵，在黑石川設伏。只要蘇衡敢去，一定全軍覆沒！」孫麻子哭喊著。
秦霜收起短匕。轉身坐回長凳。
「大壯。敲暈他。綁死。」秦霜下令。
周大壯一拳砸在孫麻子後頸。孫麻子雙眼一翻，倒在乾草堆里。
中軍大帳。
衛青雲一拳砸在沙盤邊緣。木框斷裂。
「計劃泄露。黑石川成了鐵桶。蘇衡去就是送死！」衛青雲雙眼通紅。
張鐵牛拔出腰刀。「老子去砍了那個孫麻子！」
劉彪攔住他。「砍了他有屁用！蘇衡聯繫不上。三日後子時一到，他必定動手。咱們出營也是腹背受敵！」
秦烈提著厚背大刀，臉色鐵青。
秦霜跨過地上的碎木塊。走到沙盤前。
「不退兵。計劃照舊。」秦霜拿起一根紅色木籤。插在黑石川的位置。
衛青雲猛地抬頭。「縣主。這可是十萬人的命。蘇衡一旦中伏，咱們再出營，就是自投羅網。」
「單于信孫麻子的蠟丸情報。」秦霜手指敲擊木框。「咱們就用蠟丸，給他送一份新的。」
帳內瞬間安靜。眾將齊刷刷看向她。
「將計就計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「單于生性多疑。他知道咱們大營快斷糧了。他最怕咱們拼死南逃，回京城求援。」
秦烈眼睛亮起。「你要給單于下假套子？」
「虎子。」秦霜招手。「你模仿孫麻子的字跡。寫一張新的紙條。」
趙小虎湊到案幾前。抓起炭筆。「姐。寫什麼。」
「寫：大營已識破單于計謀。襲黑石川乃蘇衡虛張聲勢。衛青雲欲集全軍之力，兩日後子時，從南側谷口傾巢突圍。」秦霜一字一句念出。
趙小虎迅速在紙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字跡。
劉彪盯著紙條。「單于會信？他若不上當，黑石川照樣有重兵。」
「他一定會信。」秦霜直視劉彪。「虛虛實實。南邊是回京的路。十萬大軍餓著肚子南逃，最符合常理。」
衛青雲雙手死死按在案几上。手背青筋暴起。
「這是一場豪賭。」衛青雲聲音乾澀。「若單于不抽調黑石川的守軍。咱們這一注，就押上了十萬將士的命。」
「不賭。十日後也是餓死。」秦烈一巴掌拍在衛青雲的肩膀上。「衛將軍。老子信我閨女。」
秦霜看著衛青雲。「贏了，斷他糧草。輸了，咱們一起死在衝鋒的路上。」
衛青雲深吸一口氣。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猛地拔出腰刀，重重刺進沙盤上的南側谷口。
「包好蠟丸。送出去。」衛青雲厲喝。
趙小虎抓起紙條，搓成一團。塞進偽造的蠟丸里。
「我親自去放。絕不留半點痕跡。」趙小虎揣起蠟丸，轉身衝出大帳。
夜色降臨。北風狂嘯。
秦霜獨自走上營壘城頭。
灰布衣角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老李提著一把生鏽的長弓，一瘸一拐地走過來。
「縣主。風大。您回帳歇著吧。」老李擋在風口。
「不冷。」秦霜站定。
她雙手按在冰冷的城磚上。目光越過黑漆漆的曠野。
關外十里。連綿的匈奴火把如同繁星。一眼望不到頭。把整個大營死死圍在中間。
那是一座巨大的囚籠。
老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嘆了口氣。「弟兄們的乾糧快見底了。這十萬張嘴，還能熬到那一天嗎。」
「能。」秦霜回答。語氣沒有任何起伏。
她握緊腿側的暗青色短匕刀柄。
十萬將士的性命。蘇衡奇兵的生死。全壓在了單于是否中計的這一念之間。
只要單于抽調黑石川的守軍南下。這盤死棋就活了。
若他不信。
明夜子時。便是全軍覆沒之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