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足尖蹬在木桶邊緣，整個人越過火線。灰布衣衫在風中鼓起，直衝高地之下。
戰馬嘶鳴聲震耳欲聾。怯薛鐵騎的重甲在火光下反出冷硬的光澤。
秦霜貼著滿是血污的泥地翻滾。馬蹄擦著她的髮絲踏下。
她反手一刀，切斷一匹戰馬的後腿筋。戰馬哀鳴栽倒。馬背上的匈奴騎兵摔落，還未起身，秦霜的短匕已然抹過他的咽喉。
鮮血噴濺。
秦霜就地借力，竄入怯薛軍後陣死角。
意念閃動。
十幾桶特製助燃液憑空出現在泥地上。
秦霜短匕連揮，劈碎所有木桶。黑色液體順著斜坡，瘋狂流向怯薛鐵騎馬蹄最密集處。
她奪過地上死屍手裡的火把。用力拋出。
轟。
火光沖天。大火瞬間吞噬後陣。
戰馬遇火受驚，不顧騎兵拉扯，瘋狂亂竄。重甲騎兵互相撞擊踩踏，原本鐵桶般的包圍圈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豁口。
「張鐵牛！帶人進豁口！」秦霜扯開嗓子嘶吼。嗓音被夜風撕扯得沙啞。
張鐵牛轉頭，雙眼赤紅。「弟兄們！統領有救了！跟著我殺進去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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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十個敢死老兵舉著大刀，迎著火光，直接撞進怯薛軍的缺口。
匈奴陣腳大亂。
「穩住陣型！先殺漢將！」匈奴百夫長揮舞彎刀大喝。
秦烈左肩血如泉涌，單膝跪在泥水中，厚背大刀死死撐住身體。
兩把長矛直刺他的心窩。
當。
張鐵牛的大刀橫掃而過，斬斷矛頭。「統領！咱們來了！」
老兵們一擁而上，將秦烈護在中間。
秦霜避開亂刀，衝破火線，直撲陣中。
她滿身黑灰，臉上沾滿匈奴人的鮮血，分不清面目。
秦霜跑到秦烈身邊，一把攥住他染血的右腕。死死攥住。指節摳進鐵甲縫隙。
秦烈抬起頭，看到女兒的那一刻，渾身僵住。
「傻丫頭……你怎麼敢。」秦烈聲音發顫，眼眶通紅。
「我說了。你要活著回去見歲兒。」秦霜大口喘氣，胸口劇烈起伏。「起來。跟我走。」
秦烈反手握住女兒的手。掌心粗糙，滿是滾燙的血跡。
「好。爹聽你的。咱們回家。」秦烈借力站起，右手重新拔起大刀。「鐵牛！護住兩翼！退回高地！」
「得令！撤！」張鐵牛大吼。
怯薛軍後陣火勢越燒越旺，根本無暇顧及。秦烈在死士護衛下，成功退回弩陣之後。
周大壯舉著大鐵錘迎上來。「統領！恩人！快往後退！」
秦霜鬆開手，立刻從藥箱裡拿出一大把止血粉，直接按在秦烈的左肩上。
「按緊。別亂動。」秦霜厲喝。
秦烈乖乖點頭。
高地之上，衛青雲看著單于的狼頭大纛。
「將軍！敵軍後營亂了！」劉彪指著北方。「蘇衡得手了！單于的糧草燒乾淨了！」
衛青雲拔出腰刀直指前方。「全軍出擊！一步也不許退！」
十萬大燕將士士氣大振，喊殺聲響徹夜空。
單于坐在高頭大馬上，看著後方沖天的大火，又看著前方無法擊潰的大燕主力。
「單于！怯薛軍沖不破漢人的陣地！糧草全沒了！」匈奴將領急報。
單于咬緊後槽牙，一刀砍翻旁邊的木樁。「撤軍！全軍北退！」
沉悶的牛角號聲響起。這一次，是退兵的信號。
匈奴大軍丟盔棄甲，拋下滿地輜重，護著狼頭大纛連夜往北狂奔。
大營之圍，徹底解除。
天光大亮。
北境川原上滿目瘡痍。血流成河。
大燕將士癱坐在泥地里，仰天大笑。有人笑著抹去臉上的泥水。
「贏了！咱們活下來了！」老李頭丟掉斷弓，仰面躺下。
秦霜背著藥箱，走在打掃戰場的人群中。
趙小虎提著齊眉棍跟在旁邊。「姐。匈奴人跑得真快。連大帳里的東西都沒來得及收拾。」
「去單于的中軍帳看看。」秦霜邁開步子。
兩人穿過遍地狼藉，來到一座巨大的氈帳前。
帳門大開，裡面亂作一團。金銀器皿散落一地。
秦霜走進去，目光掃過雜亂的案幾。
「翻找文書和信件。」秦霜下令。
趙小虎立刻動手，把地上的羊皮卷一張張撿起來。「全是匈奴話。看不懂。」
秦霜繞到案幾後，踢開一個翻倒的銅鼎。
角落裡，露出一隻紫檀木匣。
木匣的黃銅鎖扣斷裂，蓋子半掩。
秦霜走過去，蹲下身。打開木匣。
裡面沒有金銀，只有一卷封著紅火漆的羊皮信。
秦霜拿起信件。火漆已被拆開過。
她展開羊皮卷。上面的字跡是標準的大燕官閣體。
「中原局勢已定。可速南下。事成，依約劃界。」秦霜輕聲念出。
趙小虎湊過來。「這是誰寫的。沒署名。」
秦霜翻轉羊皮卷，看向信紙末尾。
一枚鮮紅的印記赫然入目。
烏金圖騰打底，旁邊多出了一道彎曲的細長麥穗紋。
與通濟倉死士的鐵牌，與西北邊鎮細作的蠟印，分毫不差。
「姐！是那個老東西的印記！」趙小虎雙眼圓睜，指著那道麥穗紋。
秦霜將羊皮卷摺疊，死死捏在掌心。
「單于把這封回信帶在身邊，是要留作日後討要封地的憑證。」秦霜站起身。「這就叫作繭自縛。」
「咱們現在有這鐵證。回京就能要他的命！」趙小虎攥緊木棍。
「憑一封信要不了一個手眼通天之人的命。」秦霜把羊皮卷揣進袖兜。「這只是籌碼。去叫大壯，把這裡所有帶字的東西，全裝箱帶走。」
「好嘞！」趙小虎跑出大帳。
秦霜走出單于中軍帳。
初秋的陽光照在臉上。冷風依舊刺骨。
衛青雲帶著幾名偏將騎馬走來。
秦霜迎上前。
「縣主。」衛青雲翻身下馬，鄭重抱拳。「此戰若無縣主調度軍需、布下奇局。十萬弟兄，全得死在這黑山溝里。」
「衛將軍言重。我只管後方，前線是弟兄們拿命拼出來的。」秦霜語氣平淡。
「蘇衡的兵馬剛才傳信來了。」衛青雲壓低聲音。「他們燒了黑石川，截獲了大批匈奴馬匹。正往這邊趕來會師。」
「他動作倒快。」秦霜點頭。「等他到了，咱們就能清算這筆國戰的帳。」
秦烈從後方走來。左肩換了新繃帶。
「衛將軍。這仗打贏了。咱們到了該班師回朝的時候了。」秦烈大嗓門響起。
衛青雲看向秦霜。「京畿現在局勢如何。」
「我走的時候，太子主事，暗網全斷。但黑手未除。」秦霜直視衛青雲。「這二十萬匈奴叩關，全是拜京中那位所賜。」
劉彪在旁邊聽得瞪大眼睛。「老子在前線拼命，京城有狗官賣國。誰幹的。老子回去劈了他。」
「到了京城。你們自然會知道。」秦霜收回目光。
幾日後。大營外。
蘇衡帶著青山義軍，騎著繳獲的匈奴戰馬，浩浩蕩蕩抵達。
秦霜站在營門外迎接。
蘇衡翻身下馬，走到秦霜面前。
兩人目光交匯。
「秦縣主。我答應你的事，辦到了。」蘇衡嘴角上揚。
「蘇將軍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前程。」秦霜開口。
蘇衡上前一步，壓低聲音。「我抓了個匈奴貴人。單于的謀臣。這人嘴裡，有你想聽的故事。關於京城那位。」
秦霜目光轉冷。「什麼故事。」
蘇衡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，遞給秦霜。「這上面有個人名。跟你母親當年的死有關。」
秦霜接過破布。掃了一眼。
瞳孔一縮。
「人交給我。」秦霜聲音極沉。
「人就在我營里。隨時可以提走。」蘇衡退後半步。「算我送縣主的一個順水人情。」
秦霜攥緊破布。
母親的死。走私軍械案。通敵叛國。
所有的線，都在此刻收束。
那個藏在宮牆深處的老怪物，死期到了。
「虎子。」秦霜轉頭。
「在。」
「整頓車馬。準備回京。」秦霜拔出腿側短匕，刀入鞘。
趙小虎大吼：「得令！回京！」
十萬大軍的歡呼聲響徹北境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