歡呼聲震天。
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。
衛青雲按著腰刀。大步走過來。鐵甲摩擦發出刺耳的脆響。
「縣主留步。」衛青雲抬手攔住秦霜的去路。「京城必定要回。但不是現在。」
秦霜停下腳步。轉頭看他。「衛將軍何意。」
「單于雖敗。主力未盡。」衛青雲拔出半截腰刀。直指北方的灰暗天際。「二十萬大軍退守白狼川。沿河立寨。若是咱們現在拔營南歸。他必定捲土重來。到那時。十萬弟兄的血就全白流了。」
秦烈提著厚背大刀跟過來。左肩綁著厚厚的白布。
「衛將軍說得對。」秦烈接話。「打蛇不死反受其害。單于這老雜毛不死。北疆永無寧日。咱們絕不能把後背留給畜生。」
秦霜目光掃過四周。
北境川原上滿目瘡痍。大燕將士滿身血污。有人靠在殘破的木柵欄上大口喘氣。有人正用黃土死命擦拭卷刃的橫刀。
「弟兄們脫力了。強弩之末。現在追過去。只會送死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
「所以要停。」衛青雲神色肅穆。「就地紮營。與匈奴隔河相持。等後方糧草運到。等將士恢復體力。咱們再發動全面反攻。一戰定乾坤。」
秦霜握緊腿側的短匕刀柄。
京城那個老毒物還在算計。但外患不平。大軍根本無法安心南下清君側。
「好。」秦霜鬆開手。「相持。我負責穩住大營軍需。將軍負責練兵備戰。」
時間推移。八月二十五。
北境狂風大作。捲起漫天粗砂。
大營重建。木柵欄重新加固。巡邏甲士步伐沉穩。
秦霜背著半舊的藥箱。走在傷兵營外。
趙小虎提著齊眉棍跟在後頭。「姐。今天又活下來三百個傷兵。你那藥粉真是絕了。」
秦霜停下腳步。蹲在一個傷兵身邊。解開他腿上的繃帶。
「皮肉長上了。別亂動。」秦霜倒了一點清水沖洗傷口邊緣。「去領一碗肉粥。吃飽了長力氣。」
傷兵熱淚盈眶。大聲吼道:「多謝縣主救命之恩。縣主活菩薩。」
四周的將士紛紛站起。齊刷刷低頭行禮。目光中全是敬畏。
沒人再把她當成六歲的孩童。
火燒怯薛軍。強弩破重甲。斷糧危機中變出行軍散。
在這十萬大軍眼裡。秦霜就是活命的底氣。衛青雲的左膀右臂。
中軍偏帳。
帳門緊閉。厚重的氈簾擋住外面的冷風。
秦霜大金刀坐在木案前。油燈火苗跳躍。
趙小虎守在門邊。雙手拄著齊眉棍。「姐。外頭沒人。連個鬼影子都沒有。」
秦霜意念微動。
案几上。四樣物件憑空出現。並排擺開。
第一件。錢貴信使身上截獲的羊皮密約。
第二件。單于大帳搜出的匈奴回信。
第三件。大鬍子俘虜按著血手印的供狀。
第四件。兩枚烏金鐵牌。背面刻著彎曲的細長麥穗紋。
秦霜伸手。指尖划過那道麥穗紋理。金屬質感冰涼刺骨。
「虎子。看這些。」秦霜聲音極低。
趙小虎走近兩步。低頭掃過桌上的物件。倒吸一口冷氣。
「錢貴的密約寫著裡應外合。」趙小虎指著第一件。「單于的回信寫著事成劃界。」
「大鬍子招供。京城大官承諾裂土封疆。」秦霜手指重重戳在供狀上。「加上這兩枚令牌。」
「全是對頭。」趙小虎握緊齊眉棍。「萬通號斂財。九皇子逼宮。輔政親王走私軍械。全是為了掏空大燕底子。給這老王八蛋篡位鋪路。」
「親王死了。他還能調動內務府下毒。還能把手伸進西北邊鎮。」秦霜把羊皮回信捲起。「這人藏在深宮。權柄大過天。他在下一盤要所有人命的棋。」
「陛下不管嗎。」趙小虎急問。
「陛下裝病不出。太子差點被毒死。」秦霜眼神極寒。「這老毒物。把整個天下當棋盤。十萬將士當棄子。這等惡疾不除。大燕早晚爛透。」
「姐。咱們現在手裡有鐵證。」趙小虎咬死後槽牙。「等打完匈奴。咱們帶著大軍回京。直接衝進宮裡。一刀剁了他。」
「對。帶著十萬大軍回京。」秦霜將桌上的物件全部收入空間最深處。「名正言順地清君側。一筆筆討還血債。」
午後。中軍大帳。
衛青雲升帳。
帳內兩排偏將肅立。鐵甲森嚴。
秦霜站在衛青雲左下首。秦烈站在右側。
沙盤上。代表敵我的紅黑木籤插得密密麻麻。
「這幾日。匈奴退守白狼川。」衛青雲手執長木棍。指向沙盤。「他們糧草被燒。靠殺戰馬充飢。士氣跌落谷底。」
「將軍。咱們什麼時候打過去。」張鐵牛扯開嗓門。「老子這幾天吃了乾飯。渾身是勁。刀都磨快了。」
「不可輕敵。」衛青雲木棍敲擊沙盤邊緣。「單于手裡還有怯薛軍殘部。逼急了。他們會反咬一口。咱們要打。就打全殲。」
劉彪上前一步。「如何全殲。」
「兩面夾擊。」衛青雲看向秦霜。「縣主。咱們的行軍散還能撐多久。」
「管夠。」秦霜語調毫無波瀾。「後方第一批秋糧明日抵營。冬衣也已在路上。糧草軍械。我全包了。」
帳內偏將齊齊鬆了一口氣。
衛青雲點頭。「傳令全軍。養精蓄銳。整頓刀槍。只等蘇衡援軍會師。新銳補足。咱們立刻渡河。對匈奴發動全面反攻。」
「末將得令。」眾將齊聲大喝。聲震帳頂。
「散帳。」衛青雲揮手。
偏將們陸續退出大帳。
秦霜正準備往外走。
帳外走進來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男人。青布長衫。手裡捏著一把摺扇。與這肅殺的軍營格格不入。
正是青山義軍的探子。白羽。
白羽無視周圍兵卒的刀槍。徑直走到秦霜面前。拱手行禮。
「秦縣主。別來無恙。」白羽笑意盈盈。
「蘇衡派你來的。」秦霜停住腳步。右手搭在短匕刀柄上。
白羽收起摺扇。敲了敲掌心。「蘇將軍讓在下給縣主帶個話。」
秦烈上前一步。半截大刀出鞘。「有話快說。有屁快放。」
白羽毫不畏懼。直視秦霜。「蘇將軍說了。大營會師反攻之事。請縣主親赴義軍大營商議。」
「他算什麼東西。敢讓縣主去見他。」張鐵牛在旁邊大罵。
「蘇將軍還說了。」白羽壓低聲音。只用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。「他繞擊黑石川時。生擒了一名匈奴貴人。單于的貼身謀臣。」
秦霜眼神一冷。「這與我何干。」
「那謀臣嘴裡。吐出了十幾年前的一樁舊案。」白羽身體前傾。「關於走私軍械。關於京中那位。還有縣主母親的死因。」
秦霜瞳孔驟然一縮。
指節瞬間捏得慘白。
「蘇將軍在帳中設宴。備好薄酒。靜候縣主大駕。」白羽退後半步。再次拱手。「縣主。這人情。您要不要。」
秦霜死死盯著白羽。
母親的死。走私軍械。宮中黑手。
所有的線。在這句話里徹底絞成死結。
「回去告訴蘇衡。」秦霜鬆開刀柄。聲音極沉。「我明日必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