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六。日中。
北境的狂風卷著粗砂。打在人臉上生疼。
秦霜騎著灰馬。趙小虎和周大壯分列兩側。三人直奔十里外的青山義軍大營。
大營外圍。拒馬林立。守營的義軍披著雜亂的皮甲。手裡端著精鋼長弩。
白羽站在轅門外。一身青布長衫在風中鼓起。手裡捏著那把摺扇。
秦霜勒住韁繩。灰馬前蹄揚起。穩穩停下。
「縣主言而有信。請。」白羽收起摺扇。側身讓出一條道。
秦霜翻身下馬。把韁繩丟給守衛。大步走入營寨。趙小虎和周大壯緊隨其後。刀槍在手。
中軍大帳。厚重的氈簾被掀開。
蘇衡大金刀坐在主位上。面前擺著一壇酒。兩隻大海碗。
他沒有穿鐵甲。只披著一件玄色勁裝。左臉頰那道極淺的刀疤透著兇悍。
秦霜走過去。拉開案幾對面的木椅。直接坐下。
「縣主好膽識。」蘇衡拎起酒罈。倒滿一碗酒。推到秦霜面前。「孤身入我這義軍大營。就不怕我扣下你。」
秦霜看都不看那碗酒。「你扣不住我。我若半個時辰不回。衛將軍的三萬鐵騎就會踏平你這寨子。」
蘇衡大笑出聲。端起自己那碗酒。仰頭灌下一大口。
「酒烈。痛快。」蘇衡放下粗瓷海碗。手背擦去嘴角的酒漬。「單于退守白狼川。大軍相持。咱們也該談談買賣了。」
「開價。」秦霜語氣毫無波瀾。
蘇衡身子前傾。雙手壓在木案上。「我要朝廷的一道聖旨。我要青山義軍洗去反賊的名頭。拿一個堂堂正正的大燕正規軍號。」
秦霜直視他的眼睛。「打贏國戰。我回京給你去討。你要名分。我給你名分。」
「不夠。」蘇衡豎起兩根手指。「反攻之時。衛將軍的主力必須承擔正面最大的壓力。我的兵。只做側翼包抄。且大營的糧草軍械。必須優先供給我的營寨。」
「蘇將軍胃口太大。」秦霜冷喝。「這仗是十萬大燕將士拿命填出來的。你想要軍功。又不想死人。天底下沒這種好事。糧草可以平分。但反攻的先鋒。你必須出五千人。」
蘇衡雙眼微眯。目光透出極強的壓迫感。
秦霜毫不退縮。迎著他的目光。右手按在腿側的短匕刀柄上。
帳內氣壓驟降。只有角落火盆里的炭火發出劈啪的爆響。
良久。蘇衡靠回椅背。
「成交。」蘇衡再次端起酒碗。「縣主是個做大買賣的人。這杯酒。敬大燕北疆的太平。」
秦霜伸手。端起那碗烈酒。直接倒在青磚地上。
酒水四濺。散發出濃烈的辛辣氣味。
「我不喝酒。茶水也免了。」秦霜收回手。「白羽說。你手裡有個籌碼。」
蘇衡放下海碗。拍了拍巴掌。
兩名義軍士卒掀開厚氈簾。拖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匈奴老者走進來。
老者穿著華貴的皮裘。皮裘上沾滿血污和泥土。右手赫然缺了兩根手指。傷口還在往外滲血。
士卒在老者膝彎處猛踹一腳。老者慘叫著跪倒在青磚上。
「這老骨頭。是單于的貼身謀臣。」蘇衡指著地上的老者。「單于退兵跑得急。把他落在黑石川的亂軍里了。我的人順手撿了個活口。」
秦霜低頭打量老者。「他知道什麼。」
「他在單于身邊待了二十年。大燕京城那位給單于遞的所有密信。全是過他的手。」蘇衡站起身。繞過木案。「我廢了他兩根指頭。他吐出了一樁陳年舊案。」
秦霜站起身。走到老者面前。居高臨下看著他。
「抬起頭。」秦霜聲音極冷。
老者哆嗦著抬起頭。眼神中滿是恐懼。
「說。」秦霜拔出暗青色短匕。刀尖點在老者眼前的青磚上。
老者咽下一口帶血的唾沫。用生硬的漢話開口。「那是十幾年前的事。京城的大官。要除掉北疆的一個守將。」
秦霜手指握緊刀柄。
老者大口喘氣。「那守將脾氣硬。不肯聽大官的吩咐。大官就做局。讓人把一大批生鐵和制式軍械。偷偷塞進守將管轄的庫房裡。直接扣上謀逆的帽子。」
秦霜眼神極寒。「誰負責把軍械運過去的。」
老者渾身發抖。「是一批商隊的貨船。從兗州來的商戶。」
秦霜瞳孔驟然收縮。
兗州商戶。
柳氏說過。她母親的娘家。正是兗州的商戶。當年正是被扣上走私軍械的重罪。滿門抄斬。
「那商戶不知情。大官只是借他們的船底艙裝貨。」老者咳出一口鮮血。「貨一到邊關。大官的人立刻帶兵查抄。那商戶全家老小。當天夜裡就被大官派去的私兵殺得乾乾淨淨。說是拘捕拒捕。當場格殺。」
秦霜手背青筋暴起。
「全家滅口。死無對證。」老者慘笑一聲。「那守將百口莫辯。直接下了大獄。大官順理成章接管了北疆的兩條商道。單于後來收到的鐵礦。全是那條商道運出來的。」
秦霜刀尖下壓。青磚被切出一道白印。
「領頭殺人的。是什麼人。」秦霜逼問。
「不知道名字。只知道帶頭的是個白胖太監。」老者拼命搖頭。「他手裡有一塊烏金令牌。背面刻著彎彎曲曲的麥穗。」
一切都對上了。
當年那場血洗兗州商戶的屠殺。根本不是什麼輔政親王的走私案。而是那個藏在宮禁深處的老怪物。為了打通賣國商道。隨手捏碎的一隻螞蟻。
母親的娘家。成了這場滔天陰謀的墊腳石。
秦霜抽出短匕。刀鋒入鞘。發出一聲脆響。
蘇衡走回主位。「秦縣主。這人情。夠分量嗎。」
「夠。」秦霜轉頭看向蘇衡。「這個人。我帶走。算在招安的帳上。」
蘇衡攤開雙手。「悉聽尊便。縣主隨時可以把人提走。」
秦霜轉身。「虎子。提人。回營。」
趙小虎大步上前。單手揪住老者的衣領。將他硬生生從地上提溜起來。
周大壯跟在後面。護住秦霜的側翼。
趙小虎拖著老者往帳外走。
快走到氈簾處時。老者突然掙扎了一下。
他猛地扭過頭。死死盯著秦霜的臉。
老者咧開嘴。露出一口帶血的黃牙。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笑。
「你長得。真像那個女人。」老者聲音嘶啞刺耳。
秦霜腳步一頓。轉過身。
老者被趙小虎死死按住肩膀。臉卻拼命往秦霜的方向湊。
「大官的密信里提過。那商戶家裡。有個女人命大。案發那天不在府里。逃過了一劫。」老者咳出兩口血沫。「那大官怎麼可能留下活口。」
秦霜雙眼微眯。
老者眼球向外暴突。帶著極度的惡意。
「你真覺得。你娘是生你的時候。自己沒熬過去。」老者笑得面部扭曲。
秦霜呼吸停滯一瞬。
「她未必真是難產而死。」老者吼出這句話。
趙小虎一拳砸在老者的後頸。老者雙眼一翻。癱軟在趙小虎手裡。
帳內死寂。
秦霜站在原地。右手死死攥住腿側的刀柄。骨節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