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站在原地。右手死死攥住腿側的刀柄。骨節慘白。
風颳得大帳外的旌旗獵獵作響。
「帶走。」秦霜鬆開刀柄,轉身大步跨出氈簾。
趙小虎單手提著癱軟的匈奴謀臣,緊跟其後。周大壯扛著大鐵錘斷後。
三人翻身上馬,頂著北境的狂砂,一路狂馳返回衛將軍的大營。
偏帳內。油燈忽明忽暗。
一桶夾著冰渣的冷水兜頭澆下。
匈奴謀臣猛地驚醒,劇烈抽搐,大口倒抽冷氣。
秦霜坐在木案後,拔出暗青色短匕。刀尖一點點划過粗糙的木面,發出刺耳的刮擦聲。
趙小虎守在帳門口,握緊齊眉棍,殺氣騰騰。
「把話說完。」秦霜停止劃刀,目光死死盯住地上的老者。「怎麼沒熬過去。」
謀臣往後瑟縮,斷指處的劇痛讓他滿頭冷汗。
「大官的手段毒辣,斬草除根。」謀臣聲音嘶啞,帶著恐懼。「那商戶滿門被屠。大官事後清點人數,發現少了一個出嫁的女兒。」
秦霜手腕微轉,刀刃對準謀臣的咽喉。
「順著線索查。大官的人找到了北境。」謀臣咽下一口帶血的唾沫。「那女人嫁給了一個軍漢。正懷著身孕。大官傳信,絕不留半個活口。」
秦霜身體前傾。「大官的人親自動的手?」
「沒。」謀臣拼命搖頭。「軍營附近動靜太大。大官的人查到那女人快臨盆了。便拿了五百兩銀票,暗中買通了鄰村的一個接生穩婆。」
咔。
秦霜左手捏著的半截毛筆應聲折斷。尖銳的竹茬刺破掌心。
鮮血順著指縫滲出。
「穩婆在產房裡動了手腳?」秦霜語氣平靜得出奇。
趙小虎猛地轉頭,雙眼赤紅,死死攥著木棍。
「穩婆在燒開的熱水裡加了催血的猛藥。」謀臣疼得眼淚鼻涕橫流。「又在接生時故意用了陰勁。大出血。活生生把人拖死了。外頭人只當是尋常的難產。」
秦霜站起身。走到謀臣面前。
「那個穩婆。後來呢。」秦霜問。
「大官的人給了銀票,等穩婆出了村,直接在後山把她抹了脖子,連屍體都扔進狼窩裡了。」謀臣大口喘氣。「這事辦得天衣無縫。連你們那個軍漢爹,都不知道枕邊人是怎麼沒的。」
秦霜抬起腳,重重踩在謀臣的斷指上。
謀臣發出殺豬般的慘叫,整個人在青磚上劇烈扭動。
「寫下來。」秦霜退後半步。
趙小虎立刻拿來粗麻紙和炭筆,扔在謀臣臉旁。
「一字不落寫清楚。」趙小虎一棍子砸在謀臣大腿骨上。「敢漏半個字,我敲碎你渾身的骨頭。」
謀臣連滾帶爬抓起炭筆,哆哆嗦嗦地在紙上寫下供詞。
秦霜看著紙面上的黑色字跡。
穩婆。催血藥。大出血。
原身記憶里那個虛弱蒼白的輪廓,那個死在血泊里的女人。
根本沒有遇到難產。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殺。
大官的手,伸進了偏遠的軍戶村落,活生生扼斷了一條命。
「寫好了。寫好了。」謀臣丟下炭筆,舉著麻紙。
秦霜走過去,抓起謀臣受傷的右手,用力按在供狀的末尾。
一個刺目的血手印。
「虎子。拖下去。」秦霜拿過供狀。「卸掉他的下巴,廢了四肢。別讓他死了,我要帶他回京城。」
趙小虎單手揪住謀臣的衣領,毫不留情地卸脫他的下頜關節,拖著往外走。
帳內恢復死寂。
火盆里的炭火逐漸暗淡。
秦霜跌坐在木椅上。
左手掌心的鮮血已經凝固。
她攤開那張帶著血印的麻紙。目光逐字掃過。
末世十年,她踏著喪屍和變異獸的屍體爬上指揮官的位置。斷肢殘臂,流血犧牲,她見得太多。
她的心早就練得堅硬如鐵。
但此刻,她眼眶一陣酸澀。視線逐漸模糊。
一滴淚砸在麻紙邊緣,暈開了一點炭墨。
那是一種深植於這具身體血脈深處的悲慟,也是她自己對母親這個詞最本能的痛心。
她的娘親。
死在四面漏風的破屋裡。死在陰險歹毒的算計中。
那個未曾謀面的女人,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生下她,自己卻流盡了血。
秦霜深吸一口氣。閉上雙眼。
再次睜開時,眼底的悲慟盡數褪去,只剩下極致的殺意。
意念轉動。
案几上憑空出現之前的罪證。
蓋著紅印的羊皮密約,單于大帳搜出的回信,大鬍子俘虜的血書供狀,還有那兩枚背面刻著麥穗紋的烏金鐵牌。
她把這份新拿到的穩婆供狀,鄭重其事地壓在最上面。
鐵牌。密信。供狀。
從兗州商戶滿門抄斬,到穩婆暗下毒手害死母親。
從萬通號斂財搜刮,到九皇子偽造詔書逼宮。
從輔政親王假借走私軍械,到勾結匈奴出賣十萬將士。
一樁樁。一件件。全是指向京城深宮那個權傾朝野的老怪物。
那個連大燕皇帝都要讓三分的黑手。
秦霜把所有鐵證捲起,用黑布死死包裹。
重新放入空間最深處的暗格。
「血債血償。」秦霜對著跳躍的油燈火苗,一字一頓開口。「我會帶著十萬大軍回去。扒了你的皮。」
八月二十八。清晨。
狂風颳過營壘。天邊泛起一層灰濛濛的亮光。
秦霜推開厚重的氈簾,走出偏帳。
冷空氣灌進鼻腔,讓她的大腦瞬間清明。
營地里,早起的火頭軍正在生火熬粥。巡邏的甲士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。
秦霜用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。
趙小虎從轅門方向一路小跑過來。皮靴踩在泥水裡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。
「姐。」趙小虎神色古怪,湊近秦霜壓低聲音。
「說。」秦霜擦乾臉上的水珠。
「外頭暗哨剛傳回來的消息。」趙小虎看了一眼四周。「西北邊鎮那邊,半夜偷偷過來一條小船。渡過了相持線。」
秦霜動作一頓。
西北邊鎮守將劉崇山,一直擁兵觀望。之前靠著分化瓦解的計策,逼著他出了關,牽制了匈奴左翼。
但決戰之時,這隻老狐狸始終按兵不動。
「劉崇山的人?」秦霜問。
「對。」趙小虎點頭。「這密使到了咱們營地外圍。哨兵原本要直接押送中軍帳。可這密使死活不肯走。」
「不見衛將軍?」
「不見衛將軍。也不見秦大叔。」趙小虎咧了咧嘴。「他點名道姓,非要見後方來的小縣主。」
秦霜雙眼微眯。
劉崇山在國戰轉機、匈奴大敗的節骨眼上,主動遣使過河。
不找北境軍主將,卻直接找她這個名義上只管後方糧草的參贊。
「他倒是長了雙好眼招子。」秦霜冷笑一聲。「知道這大營里,誰說了算。」
「姐,見不見。」趙小虎攥緊木棍。「這牆頭草肯定沒憋好屁。八成是看匈奴敗了,跑來討好處的。」
「見。」秦霜把粗布帕子扔進銅盆。「牆頭草也有牆頭草的用處。反攻匈奴,正缺一把鋒利的刀。」
秦霜大步走向轅門。
「把人帶到我的偏帳。別驚動太多人。」秦霜下達指令。
趙小虎轉身跑向轅門。
秦霜看著北方灰暗的天際。
京城的網還沒收,西北的局已經主動送上門了。
既然劉崇山遞了橄欖枝,她就好好掂量掂量這根枝條的斤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