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狂風大作。
粗砂打在中軍大帳的厚氈簾上。劈啪作響。
帳內。氣氛緊繃。
秦霜大金刀坐在左首。秦烈按著厚背大刀立在她身後。左肩的白布透著血色。
衛青雲坐在主位。鐵甲上滿是刀痕。
帳簾被一把握住。猛地掀開。
劉崇山裹著厚重的貂皮大氅跨入門檻。他身後跟著低眉順眼的劉福。
不到半盞茶功夫。蘇衡一身黑甲大步走入。青衫白羽搖著摺扇緊跟其後。
三方主將。正式在這殘破的大營中會面。
劉崇山搓了搓凍僵的雙手。在右側木椅上坐下。
「衛將軍。秦縣主。接到急信,本將星夜兼程趕來。」劉崇山四下打量一圈。「信里說京城出了大變故。到底怎麼回事。逼著咱們三天內決戰。」
蘇衡拉開椅子。大馬金刀坐下。把玩著一把精鋼匕首。
「秦縣主。這通牒下得夠狠。」蘇衡用刀柄敲了敲桌面。「我那幾萬弟兄剛燒了黑石川,還沒喘口氣。三天拿下匈奴主力。這骨頭太硬。崩牙。」
衛青雲一掌拍在木案上。案板震顫。
「國難當頭。匈奴就在白狼川對岸。你們還在這裡討價還價。」衛青雲怒喝。
劉崇山連連擺手。「衛將軍息怒。這打仗不能全憑一腔熱血。我那三萬精銳總得休整。硬拼傷亡太大。再者說,匈奴雖然退了,但怯薛軍還在。單于要是狗急跳牆,咱們得拿多少人命去填。」
衛青雲罵道:「你這老狐狸。就是想等我們拼光了,你再上去撿便宜。」
劉崇山梗著脖子:「衛將軍說話留點口德。本將也是為了弟兄們著想。」
秦霜坐在原位。盯著劉崇山。
「休整。」秦霜開口。聲音蓋過帳外的風聲。「你們是不是覺得。打跑了匈奴。就能安安穩穩回京領賞了。」
劉崇山愣住。「大捷呈報上去。朝廷總得論功行賞。」
「你們命都快沒了。還惦記著賞賜。」秦霜站起身。
意念轉動。她從袖兜里抽出一卷黑布包裹。
直接砸在中央的長形木案上。
砰。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打不完這仗。咱們誰也回不去。全都得死在這關外。」秦霜解開黑布死結。
幾樣物件暴露在油燈下。
蓋著紅印的羊皮密約。單于的回信。大鬍子的血字供狀。帶有麥穗紋的烏金鐵牌。
「這是什麼。」劉崇山伸著脖子看過去。
「催命符。」秦霜把羊皮密約推到劉崇山面前。「劉將軍。你不是一直惦記著裂土封疆。你好好看看。這位京中大官。到底許了多少人同樣的條件。」
劉崇山疑惑地拿起羊皮密約。目光掃過紙面。
僅僅幾眼。劉崇山的臉色瞬間煞白。雙手劇烈發抖。羊皮卷直接掉在地上。
「裡應外合。事成劃界。」劉崇山聲音發劈。「這是誰幹的。這是要賣了整個大燕北疆。」
蘇衡收起匕首。拿起桌上的匈奴回信。
目光一掃。蘇衡眼底的散漫消失得乾乾淨淨。他死死盯著那張紙。
「事成裂土封疆。」蘇衡把回信重重拍回桌上。「好一個京中大官。好大的手筆。拿二十萬匈奴叩關。把咱們十幾萬大軍全當成他奪權的墊腳石。蘇某這輩子最恨被別人當槍使。這老傢伙算計到蘇某頭上了。」
衛青雲抓起大鬍子的血書供狀。雙眼冒紅血絲。
「十萬將士的命。這上面寫著,單于只要猛攻,大營必然斷糧自潰。他在京城卡咱們的糧草。他要咱們全軍覆沒。」衛青雲咬牙切齒。
秦烈大罵出聲。「這幫老雜毛。前線弟兄的血全白流了。老子就算死,也得拉著這老狗墊背。」
帳內一片死寂。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。
秦霜雙手撐在木案上。直視三人。
「你們看看這供狀。」秦霜指著大鬍子的血書。「十萬將士的命。在京城這位大官眼裡。不值一提。他要咱們全軍覆沒。他要用咱們的骨頭。給他鋪一條通往龍椅的路。」
「此人就藏在深宮。連陛下都要讓他三分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「他現在借著陛下病危。軟禁太子。已經矯詔攝政了。」
劉福在劉崇山身後嚇得雙腿一軟。跪在地上。
劉崇山額頭冒出豆大的冷汗。他之前還想左右逢源。現在徹底明白自己早就是這棋局裡的死子。
「他篡位了。」劉崇山咽下一口唾沫。「咱們要是現在回京。他一道聖旨就能把咱們打成亂臣賊子。」
「沒錯。他不死。咱們回去就是送死。」蘇衡握緊拳頭。骨節咔咔作響。「招安的聖旨也成了一張廢紙。」
「所以咱們不能現在回。」秦霜直起身子。
劉崇山急道:「那怎麼辦。糧草軍需全捏在他手裡。他一斷糧。咱們全得餓死。」
「他斷不了。因為後方糧道。我還攥著一半。」秦霜指向北方的白狼川。「只要三天內打贏這仗。咱們就能活著回去。」
三人齊齊看向她。
「劉將軍。你想要封侯拜將。蘇將軍。你想要正規軍號。衛將軍。你要保家衛國。」秦霜拿起那枚烏金鐵牌。高高舉起。
「打贏這仗。這些全都有。」秦霜聲音極度冷硬。「三天。三路大軍合圍白狼川。全殲匈奴主力。然後咱們帶著這十萬大軍。帶著這些鐵證。堂堂正正班師回朝。」
衛青雲猛地拔出腰刀。刀鋒直指帳頂。「清君側。剁了這老賊。」
蘇衡一腳踹開身後的木椅。「蘇某本就是反賊出身。這回也嘗嘗清君側的滋味。三天。我的兵做先鋒。」
劉崇山也跟著站起。「本將的三萬精銳全拿出來。這老賊不死,咱們全得掉腦袋。跟他拼了。」
三方兵馬。因為這幾份血淋淋的鐵證。徹底綁成了一塊鐵板。
衛青雲大步走到沙盤前。拿起長木棍點在白狼川的位置。
「白狼川水流平緩。單于背水立營,犯了兵家大忌。他以為咱們不敢渡河。」衛青雲直視前方。
蘇衡走過去。「蘇某的奇兵從上游潛渡。他的後路我來斷。保證一隻鳥都飛不過去。」
劉崇山雙手握拳。「我那三萬兵馬從西面夾擊。只要衛將軍正面頂住。老子非把這群匈奴雜碎的皮剝了。」
秦霜點頭。「火油我再添二十車。複合弩箭三萬支。今夜全部發放到各營。敞開打。破曉出兵。不留活口。」
衛青雲大喝:「劉彪。去傳令。全軍備戰。」
「末將得令。」劉彪轉身跑出大帳。
部署完畢。眾人陸續散去。準備破曉的衝鋒。
大帳內。只剩下秦霜和蘇衡。
蘇衡沒有急著走。他走到木案前。看著秦霜。
「秦縣主。這份名單分量太重。你看了,可就再也抽不了身了。」蘇衡開口。
「我從沒打算抽身。血債必須血償。」秦霜抬眼。
蘇衡從懷裡掏出一卷泛黃的麻紙。遞了過去。
「這東西。是我招安談判時。安插在宮裡的眼線拼死弄出來的。」蘇衡壓低聲音。「也是你要找的那個人的底。」
秦霜接過麻紙。
「那老賊行事滴水不漏。但他終究有自己的私印。這是他私印的拓樣。加上一份他最核心的心腹名冊。」蘇衡退後半步。「有了這個。你就能看清這隻吃人的巨獸。到底長什麼樣。」
秦霜展開麻紙。
第一眼。落在右下角。
一枚朱紅的印記拓樣赫然入目。
烏金圖騰打底。旁邊一道彎曲的細長麥穗紋。
與鐵牌上的徽記分毫不差。
秦霜目光上移。落在名冊正中央。
名冊之首的那個名字。寫得極重。墨跡力透紙背。
秦霜雙眼圓睜。呼吸停滯。指甲死死摳進掌心。
那個名字。她認識。
連大燕皇帝都要讓三分的人。
藏在重重宮牆最深處。操控了十幾年風雲的執棋人。害死她母親娘家滿門的主謀。
秦霜捏緊麻紙。紙張邊緣被揉爛。
「多謝。」秦霜聲音極沉。
「順水人情。」蘇衡轉身。大步跨出中軍大帳。
秦霜獨自站在帳內。
她將麻紙摺疊。貼身收進裡衣口袋。
拔出小腿側的暗青色短匕。
刀鋒在昏黃的燈光下。閃過冷厲的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