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加速南下。車輪在泥濘的官道上碾出極深的轍印。
衛青雲一甩馬鞭,策馬靠近秦霜。
「馬武的五萬大軍在十里坡扎了營。斥候回報,他們殺豬宰羊,擺下酒肉。這鴻門宴的架勢,做得很足。」衛青雲壓低聲音。
「讓他擺。咱們喝他的酒,吃他的肉,再拿他的人頭祭旗。」秦霜握緊韁繩。
秦烈在另一側冷哼一聲。「馬武那狗東西,以前在北境就是個貪生怕死的軟蛋。現在傍上了老賊,敢在老子面前擺譜。」
「爹。今晚赴宴,你只管喝酒吃肉。別拔刀。」秦霜轉頭叮囑。
秦烈瞪眼。「他要下藥害咱們,老子還不拔刀。」
蘇衡騎著馬從後面趕上來。手裡捏著摺扇。
「秦參將。縣主的意思是,這刀不能由咱們拔。」蘇衡收攏摺扇敲了敲馬鞍。「刀要由馬武自己人拔。咱們只管看戲。」
「虎子今夜子時去換藥。他馬武下的是軟筋散,咱們給他換成蒙汗藥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「明天天一亮,他那五萬人全是軟腳蝦。你再去割他的腦袋。」
秦烈咧開嘴大笑。「這招毒。老子喜歡。」
大軍行至一處岔路口。路邊停著一輛破舊的牛車。
一個穿著粗布衣衫、頭戴斗笠的老漢蹲在車輪邊抽旱菸。
秦霜一拉韁繩,灰馬放慢腳步。
老漢磕了磕菸袋鍋,湊上前,壓低聲音。「縣主。城裡傳出的准信。」
「虎子那邊進展如何。」秦霜俯下身。
「虎哥辦妥了。九門禁軍的三個關鍵守將,被虎哥拿住了貪墨軍餉的死穴,全部倒戈。太子殿下的人也頂替了兩個城門的校尉。」老漢語速極快。「入城要道,現在捏在咱們自己手裡。」
「太子那邊兵力如何。」
「太子殿下已經暗中調動了東宮的三千死士,加上左驍衛的殘部。只要大軍一到,立刻發難。」老漢拿出一卷羊皮地圖,遞給秦霜。「縣主。這是虎哥弄到的京畿布防圖。哪裡有探子,哪裡是死角,全畫得清清楚楚。」
秦霜接過地圖。展開看了一眼。「虎子辦事,從不落空。」
她把地圖遞給衛青雲。「衛將軍。入城路線在此。照此圖行軍,能避開老賊設下的三道伏擊圈。」
衛青雲接過地圖,連連點頭。「好。有了這圖,咱們大軍入城就如入無人之境。」
「告訴虎子,讓他帶人隱在城門附近。隨時接應大軍。絕不可提前暴露。」秦霜轉頭下令。
老漢應下,戴好斗笠,趕著牛車鑽進旁邊的小路。
衛青雲看著老漢走遠。「縣主這情報網,真是無孔不入。連禁軍守將的貪墨帳本都能弄到。」
「老賊手底下的人,沒幾個底子乾淨的。拔出蘿蔔帶出泥。只要有弱點,就能拿捏。」秦霜收回視線。
入夜。大軍在距離十里坡不足十里處短暫休整。
火頭軍並未生火做飯。全軍吃乾糧。
秦霜坐在偏帳的木箱上。面前擺著厚厚一沓粗麻紙。
這是她讓隨軍文書連夜抄錄的鐵證副本。上面的每一筆,都沾著血債。
老六掀開氈簾走進來。單膝點地。
「縣主。弟兄們準備好了。」老六壓低聲音。
秦霜拿起那一沓麻紙,遞給老六。
「你帶十個最機靈的弟兄,連夜潛入京城。」秦霜指著麻紙。「把這些東西,分送給御史大夫、大理寺卿,還有太學的三位老太傅。」
老六雙手接過麻紙,塞進懷裡。「明白。天亮前,一定放在他們的枕頭底下。」
「縣主。萬一那些大人們不信呢。」老六有些擔憂。
「他們會信。這些鐵證上面,有親王的私印,有單于的血書。他們是清流,眼裡揉不得沙子。」秦霜語氣篤定。「老賊壓了他們這麼多年。這把火,只要點上,就會燒透整個朝堂。」
「告訴他們。大軍凱旋,鐵證如山。」秦霜站起身。「天一亮,這大燕的天就要翻過來。讓他們拿著這些東西,在朝堂上給老賊送終。」
「得令。弟兄們拼死也會送到。」老六起身,快步退出偏帳。
衛青雲大步走入。鐵甲鏗鏘作響。
「縣主。馬武的副將來了。就在營門外候著。說是奉命來迎凱旋之師。」衛青雲滿臉不屑。
秦霜抓起腿側的短匕,收入刀鞘。
「去會會他。演戲演全套。」秦霜邁步往外走。
營門外。
馬武的副將滿臉堆笑,點頭哈腰。
「衛將軍。秦參將。馬統領在十里坡備下薄酒,特命末將前來迎接。還請諸位將軍賞光。」副將拱手。
衛青雲冷著臉。「大軍長途跋涉,疲憊不堪。馬統領倒是有心。」
「凱旋之師,理當犒勞。酒肉已經備齊。就等諸位將軍了。」副將上下打量秦霜,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。「這位小縣主,也請一同赴宴。我家統領特意備了糖水。」
秦烈強壓怒火,粗聲粗氣開口。「既然有酒肉,老子就不客氣了。前面帶路。」
副將連連點頭,翻身上馬。
大軍再次開拔。
十里坡的連綿營帳逐漸出現在視野中。火把照亮了半個夜空。
秦霜騎在馬背上,冷風吹動她的衣角。
蘇衡靠過來。「這五萬人,擺的全是拒馬陣。根本不是迎客的架勢。分明是防著咱們沖營。」
「他防不住。」秦霜盯著前方的火光。
突然,一陣細微的撲棱聲從夜空中傳來。
一隻通體漆黑的信鴿落在秦霜的馬鞍上。
信鴿腿上綁著鮮紅的火漆竹筒。
秦霜一把抓住信鴿,拔出短匕挑開火漆。
抽出裡面的薄紙。
借著火把的光亮,秦霜看清了上面的字跡。
字跡扭曲凌亂。寫得極急。
「老賊撕破偽裝。牽絲繞已送入東宮,太醫院死封。陛下寢殿斷藥。今夜必下殺手,造國無儲君之局。速救。」
秦霜的手指瞬間攥緊。紙張發出乾裂的脆響。
衛青雲察覺異樣,策馬靠近。「縣主。出事了?」
秦霜轉頭看向衛青雲。雙拳攥緊。
「老賊狗急跳牆了。」秦霜咬死後槽牙。「他等不及咱們入城。他要在今夜毒殺太子,加速陛下駕崩。」
秦烈聞言,大刀猛地出鞘。「這畜生。他要直接篡位。」
「他要製造國無儲君的既成事實。一旦得逞,他就是名正言順的新主。」秦霜把紙條揉成一團,狠狠砸在泥水裡。「咱們手裡的鐵證,也就成了一堆廢紙。」
蘇衡收起摺扇。「名不正言不順。他把水攪渾,咱們這十萬大軍,瞬間就成了反賊。好狠的手段。」
衛青雲臉色發白。「太子若是身死。陛下大行。朝中全是他的人。他隨便找個遠房宗室當傀儡,自己做太上皇。咱們連個勤王的名分都找不到。」
秦烈一拳砸在馬鞍上。「那還等什麼蒙汗藥發作。老子現在就帶兵衝過去。剁了馬武。殺進京城。」
「五萬人。你拿什麼沖。等你殺光他們。天都亮了。東宮早就成了停屍房。」蘇衡冷冷開口。
秦烈怒視蘇衡。「那你說怎麼辦。乾等著太子咽氣。」
「不沖營。也不等。」秦霜聲音極度冷靜。
「縣主有何對策。」衛青雲急問。
「大軍主力繼續赴宴。拖住馬武。穩住他。」秦霜抬頭看向遠處的城牆輪廓。「我帶人。輕騎入城。」
決戰的引線,被老賊親手點到了最後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