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戶部大堂。
空氣中飄著濃重的墨汁味。十幾個老主事聚在長條桌前。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。
太子坐在高堂主位。單手撐著額頭。眼底烏青。
秦霜大金刀坐在太子右側。手裡拋著那把暗青色短匕。匕首在指尖翻飛,寒光閃爍。
「殿下。郡主。」戶部左侍郎王嚴擦著額頭的冷汗,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上前。「魏淵餘黨的家產清點過了。現銀不足三百萬兩。其他多是些字畫古玩。短時間內變不了現。」
秦霜動作微頓。一把接住短匕。
「三百萬兩。」秦霜挑起半邊眉毛。「魏淵把持朝政這麼多年。光是每年吃兵部的空餉就不止這個數。你跟我說只有三百萬兩現銀。」
王嚴雙膝一軟,跪在青磚地上。「郡主明鑑。臣等連夜核對過魏黨名下的所有帳目。進項出項筆筆對得上。確實沒多餘的銀子了。」
「對得上。」秦霜冷笑一聲。把短匕重重拍在桌案上。
砰的一聲悶響。嚇得堂下幾個老主事手一抖,算盤掉在地上。
「帳本拿來。」秦霜伸出小手。
王嚴趕緊把帳冊舉過頭頂。遞給旁邊的趙小虎。趙小虎轉呈給秦霜。
秦霜翻開帳冊。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。
太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提神。「霜兒。這些老大人算了一宿。魏淵生性狡詐,也許真把銀子轉移了。」
「銀子轉移也得留痕跡。」秦霜視線快速掃過密密麻麻的小楷。「大燕的帳房,記帳只記單邊流水。進多少出多少,全憑一筆糊塗帳。做假帳太容易了。」
王嚴跪在地上,壯著膽子開口。「郡主。這流水帳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。歷朝歷代皆是如此記法。」
「規矩是死人定的。今兒我教你們個新規矩。」秦霜把帳冊扔到一旁。「小虎。拿一塊大木板來。再拿幾根炭筆。」
趙小虎利索地從側間搬出一塊打磨光滑的紅木板。架在堂前。又遞給秦霜一把木炭條。
秦霜跳下椅子。走到木板前。用炭筆在中間畫了一道豎線,又在頂端畫了一道橫線。畫出一個巨大的「丁」字。
「左邊記『進』,右邊記『出』。每一筆銀子,必須有兩個去處。進了誰的口袋,從哪裡出。」秦霜握著炭筆,在木板上飛快寫下幾行字。「這叫借貸雙記。」
堂下的老主事們面面相覷。誰也聽不懂這個六歲女童在說什麼。
「王侍郎。你來念。永安九年,魏淵名下江南鹽課的進項。」秦霜轉頭下令。
王嚴趕緊翻開另一本帳。「永安九年三月。江南鹽課解送入京。白銀一百二十萬兩。折耗兩成。」
秦霜在木板左側寫下「一百二十萬兩」。右側寫下「折耗二十四萬兩」。
「繼續。這筆錢去了哪。」秦霜盯著王嚴。
王嚴手指發抖,順著帳本往下指。「入內務府庫。四月,撥付修建皇家避暑行宮。計八十萬兩。」
秦霜在右側寫下「行宮八十萬兩」。
「還剩十六萬兩。」秦霜用炭筆點著木板。「去哪了。」
王嚴翻了兩頁。額頭冷汗直冒。「帳上……帳上沒寫。直接平帳了。」
「平帳。十幾萬兩銀子就這麼憑空消失了。」秦霜冷喝出聲。「小虎。翻那一本軍械處的帳。」
趙小虎翻開手邊的藍皮帳本。「姐。永安九年四月。軍械處有一筆十六萬兩的爛帳。名目是購買生鐵。但後面備註了『沉船損毀』。」
「聽懂了嗎。」秦霜轉身看著目瞪口呆的老主事們。「鹽課少掉的十六萬兩。借著買生鐵的名頭洗白了。最後化作一句沉船。銀子全進了魏淵的私庫。」
王嚴瞪大雙眼。嘴唇直哆嗦。「這……這兩筆帳分屬兩個衙門。以往從無人放在一起核對。」
「因為你們蠢。」秦霜把炭筆扔進筆洗里。「把魏黨名下所有商鋪、鹽課、漕運的帳本全搬出來。按我剛才教的法子。左右對比。一文錢的差額都給我揪出來。」
堂內一片死寂。老主事們被這種聞所未聞的查帳法震住了。
「還愣著幹什麼。幹活。」秦霜厲聲呵斥。
眾人如夢初醒。趕緊埋頭翻帳。算盤聲再次響起,這次比剛才急促了十倍。
兩個時辰後。
王嚴雙手捧著一張新謄寫的宣紙。雙腿打顫走到秦霜面前。
「算……算出來了。」王嚴聲音發劈。「郡主。查出魏黨在江南一帶隱匿的私礦、黑市。以及未入帳的現銀。」
「念。」太子在主位上坐直身子。
「總計。白銀兩千七百萬兩。黃金一百二十萬兩。」王嚴念完最後幾個字,整個人癱軟在地。
太子倒抽一口冷氣。大燕國庫一年的賦稅。也不過一千多萬兩。
秦霜拿過那張宣紙。目光停留在後面附帶的一長串名單上。
「這些錢。目前全在這些人手裡管著。」秦霜手指點著名單。
「是。這些人大多是江南的豪紳,還有朝中的三品以上大員。皆是魏淵一手提拔。」王嚴伏在地上。
秦霜走到書案後。拿起一支硃砂筆。蘸飽了紅墨。
她展開名單。筆尖落在第一個名字上。
「金陵知府。李明德。貪墨六十萬兩。」秦霜手腕發力。一道刺眼的紅線直接劃掉這個名字。「殺。」
「江南鹽運使。趙萬金。貪墨一百五十萬兩。」又是一道紅線。「殺。」
「吏部右侍郎。孫成。貪墨三十萬兩。」秦霜連續劃掉十幾個名字。「全殺。」
王嚴大驚失色。連滾帶爬上前。「郡主使不得。這名單上足足有一百二十名朝廷命官。若全數下獄抄家。江南官場會瞬間癱瘓。恐生民變啊。」
幾個老主事也跟著跪下磕頭。「求郡主三思。法不責眾。不如讓他們戴罪立功。」
「法不責眾。」秦霜啪的一聲折斷手裡的硃砂筆。斷筆掉在地上。
「兩千多萬兩白銀。北疆將士吃樹皮的時候,他們在江南喝花酒。流民易子而食的時候,他們在園子裡聽小曲。」秦霜一腳踢翻面前的木椅。木椅砸在青磚上四分五裂。
老主事們嚇得瑟瑟發抖。把頭埋在褲襠里。
「大燕的根都快被他們爛穿了。你們跟我說恐生民變。」秦霜指著地上的名單。「這些毒瘡必須剜掉。大燕不缺想當官的人。殺了這一批,提拔下面干實事的補上。」
太子站起身,走到秦霜身邊。「霜兒說得對。孤意已決。傳孤旨意,名單上的人,即刻拿辦。家產全數充公。」
王嚴面如死灰。磕了個頭。「臣遵旨。」
大堂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誰都知道,一場血雨腥風即將席捲江南與京城。
趙小虎從門外快步走進來。快步走到秦霜身邊。壓低聲音。
「姐。剛收到城南探子的飛鴿傳書。大通錢莊的江南總掌柜,昨夜撇下家小。連夜出城往南逃了。」趙小虎語氣急促。
秦霜眉頭微動。「大通錢莊是魏淵在江南最大的錢袋子。跑得這麼快。有人走漏了風聲。」
「追嗎。」趙小虎握緊手裡的齊眉棍。
「不用追。他逃去江南報信。正合我意。讓江南那幫蛀蟲先亂起來。」秦霜嘴角揚起一抹冷意。
話音剛落。
大堂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。
「報。出大事了。」
戶部尚書顧青雲官帽歪斜。連滾帶爬衝進大堂。門檻絆了他一下,直接摔了個狗吃屎。
他顧不上整理儀容。抓著手裡的加急公文,仰起頭。老淚縱橫。
「殿下。郡主。江南八百里加急。」顧青雲聲音悽厲,透著極度的驚恐。
太子幾步走下台階。「念。」
顧青雲舉起公文。手抖成篩子。
「朝廷派去江南督辦旱災的欽差大人。連同三十名隨行護衛。在途經金陵水路時。座船沉江。全數遇難。無一人生還。」
太子身形一晃。一巴掌拍在供桌邊緣。「這幫江南世家。反了天了。」
秦霜站在原地。雙眼微眯。眼底殺機爆閃。
「沉江。」秦霜扯過那份加急公文。掃了一眼。
那幫人扣了賑災糧。現在連欽差都敢殺。這是在向皇權挑釁。
秦霜轉身。看向牆上掛著的大燕輿圖。手指順著運河一路劃到金陵的位置。
「看來。京城殺幾個官不夠。」秦霜聲音平穩,卻透著徹骨的寒意。「得親自去一趟江南。拔了這幫水底的龍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