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帝沙啞卻清晰的聲音,在死寂的寢殿中迴響。
「調北境軍……防範西南!」
一句話,耗盡了他剛恢復的力氣。他靠在秦霜手臂上劇烈喘息,那雙眼卻死死盯著殿內百官。
防範西南?
西南不是已經招安了蘇衡,形勢一片大好嗎?為何要調動國之根本的北境軍?
所謂南邊的大人,所謂升級版的牽絲繞,源頭都直指那片看似平靜的西南之地。
「陛下!」太醫院院使連忙上前,「龍體剛剛解毒,還需靜養,不宜操勞國事啊!」
他隨即看向殿外,聲音恢復了幾分帝王的威嚴。
「今日起,沈清音為醫官院正使,掌管宮中一切脈案藥方,只對朕負責。」
「傳朕旨意,即刻於紫宸殿早朝。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員,一刻鐘內必須到齊!」
「朕,有些帳要跟他們算一算。」
一刻鐘後,紫宸殿。
天光未亮,殿內卻已燈火通明。
倉促趕來的文武百官列於殿下,人人驚魂未定,只知皇帝昨夜垂危,又被奇蹟般救了回來。
秦霜站在武將隊列的前方,在她身後,是同樣一身戎裝的父親秦烈。他臉色依舊蒼白,但腰杆筆直,目光銳利如鷹,掃過下方每一張面孔。
「眾愛卿,昨夜朕差點就去見了列祖列宗。」
「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,給朕下了毒。與當年太子所中之毒,同出一源。」
「與此同時,京畿大營發生兵變,刺客夜闖秦府,意圖謀害護國郡主的幼弟。」
「朕查到,這一切的背後,都指向了西南。」
燕帝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。
「朕決定,即刻從北境抽調五萬精兵,由得力幹將統帥,南下平叛,徹查西南亂黨!」
「陛下,萬萬不可!」張埔跪地叩首,聲淚俱下,「北境乃我大燕屏障,防範草原狼族。若輕易調動致邊防空虛,北狄趁虛而入,則國將不國啊!」
他一開口,立刻有數名世家大族的官員站出來附和。
「張大人所言極是!請陛下三思!」
「西南蘇衡其心未定,僅憑猜測便調動北境大軍,實乃動搖國本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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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另組大軍南下,更為穩妥!」
戶部尚書周源也出列:「陛下,另組十萬大軍,軍械糧草又是一筆天文數字,國庫難以支撐啊!」
他們你一言我一語,核心只有一個:不能動北境軍,另起爐灶才行。
秦霜冷眼看著這一切。他們害怕北境軍這把利刃,被皇帝用來清洗朝堂。
他們想把兵權,握在自己人手裡。
果然,吏部尚書張埔換了個說辭。
「陛下,老臣舉薦兵部右侍郎陳景。此人老成謀國,熟讀兵法,可堪平南大任!」
陳景?
秦霜心中覺得可笑。那不過是個靠家族蔭庇,在兵部混了幾十年的書生。
龍椅上的燕帝,看著這群配合默契的臣子,蒼白的臉上慢慢浮起一絲冷笑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秦霜。
秦霜上前一步。
「陛下,臣有話要說。」
小小的身軀,在空曠的大殿中,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「郡主乃千金之軀,朝堂軍國大事,豈是你能插言的?」
「張大人。」秦霜看著他,忽然開口問道,「令郎在江南販賣私鹽,一年可獲利三十萬兩。令侄掌管的漕運,每年上報朝廷的損耗,是實際損耗的三倍。這些錢,都去了哪裡?」
張埔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「你……你胡說八道!血口噴人!」
「我胡說?」秦霜沒有理會他的咆哮,而是轉身,看向戶部尚書周源。
「周大人,你哭窮說國庫沒錢。可據我所知,去年朝廷撥給北境的五十萬兩軍餉,在戶部盤桓了三個月,最後發到北境將士手中的,只剩下不足三十萬兩。」
周源的身體晃了一下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「一派胡言!簡直是一派胡言!」
秦霜懶得再跟他們廢話,朝殿外喊了一聲。
「帶上來!」
話音剛落,趙小虎帶著十幾名少年,抬著幾口沉重的大箱子,走進了紫宸殿。
這一幕,與上次何其相似。
但這一次,箱子裡沒有銀票。
「砰!」
箱蓋被打開,傾倒出來的,是堆積如山的帳冊。
有漕運的流水帳,有鹽鐵的交易記錄,有各地官倉的出入庫憑證,還有……軍餉的發放名錄。
秦霜隨手撿起一本帳冊,扔到張埔腳下。
「張大人,這是你家江南管事的帳本。要不要我,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一筆一筆念出來?」
張埔看著腳下那熟悉的帳冊,如遭雷擊,瞬間癱軟在地,面如死灰。
秦霜又看向周源,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周大人!你來看看這些軍餉名錄!」
「北境虎賁軍,王二,陣亡。撫恤銀十兩,被剋扣了八兩!他家裡還有八十歲老母和三歲幼兒!」
「陷陣營,李四,斷了一條腿。傷殘撫恤五兩,只剩一串銅錢!他怎麼活?」
「你們口口聲聲說國庫空虛,不願動兵!我看你們不是怕打仗,是怕我們打贏了,斷了你們發國難財的路!」
「一群朝廷的蛀蟲,國家的蠹賊!你們也配在這裡談論軍國大事!」
「你們的祖宗要是知道你們用他們拼死換來的功勳,做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情,怕是會從棺材裡爬出來,活活掐死你們!」
秦霜的聲音清脆,每一個字都像耳光,抽在那些世家官員臉上。
秦霜的目光掃過朝臣,瞥見人群後方那位不起眼的老太傅,正默默退後半步,身形隱沒進廊柱陰影里。
秦烈站在女兒身後,看著她小小的身軀迸發出的能量,虎目里滿是自豪。
「好!說得好!」
他站起身,指著地上那群發抖的官員,聲音滿是失望與暴怒。
「這就是朕的肱骨之臣!這就是我大燕的國之棟樑!」
「來人!」
「將張埔、周源等人,全部給朕拿下!打入天牢!抄沒家產!徹查到底!凡涉案者,一律嚴懲不貸!」
禁軍如狼似虎地沖入殿內,將張埔等人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。
大殿之上,瞬間空出了一大片。
燕帝的目光掃過剩下的朝臣,所有人都垂下頭,不敢與他對視。
「朕意已決。」
「封參將秦烈為平南將軍,即刻生效!持朕金牌,節制西南一切兵馬!」
秦烈出列,單膝跪地,聲如洪鐘。
「臣,領旨!」
燕帝的目光,最終落在了秦霜身上。
「封護國郡主秦霜,為軍前贊畫,總理平南大軍一切後勤、軍機、情報事宜。見郡主如見朕親臨!」
此言一出,滿朝皆驚。軍前贊畫,這是個從未有過的職位。總理後勤、軍機、情報,幾乎等同於監軍,甚至更高。
皇帝這是將整個南征大軍的命脈,都交到了這個六歲女童手中。
秦霜收斂心神,上前兩步,躬身行禮。
她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。
「臣,領旨。」
滿殿寂靜。
秦霜的院子裡卻很安靜。她正在清點空間裡的物資。
西南之行,必然兇險萬分。
就在這時,院牆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貓頭鷹叫聲,三長兩短。
是情報網的緊急信號。
秦霜走到院中,片刻之後,一道黑影從牆頭翻落,單膝跪在她面前。
來人一身夜行衣,帶著風塵與血腥氣,一條手臂纏著滲血的繃帶。
「郡主!」來人的聲音嘶啞而急促,「西南急報!蘇衡將軍的密使,拼死送出來的!」
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裹的竹筒,雙手呈上。
那竹筒上,沾著早已乾涸的暗黑色血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