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的手指碰到竹筒上那暗黑色的血跡,觸感乾澀粗糙。
她沒有立刻打開,而是先對那名夜行人說:「去後院找軍醫,處理傷口,然後休息。」
夜行人嘶啞地回道:「郡主,屬下職責是護衛您。」
「這是命令。」秦霜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份量。
夜行人身體一僵,最終低頭領命,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的陰影里。
秦霜拿著竹筒,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房。
書房內燈火通明,秦烈正對著一張巨大的西南輿圖皺眉思索。他聽到腳步聲,回頭看見女兒手中的東西,眼神一凝。
「是西南的消息?」
秦霜沒有回答,走到書桌前,用一把小巧的匕首小心地撬開竹筒的蠟封。
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竹子特有的清香混合著,飄散出來。
她從裡面倒出一卷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絲帛。
是蘇衡的筆跡。
「郡主親啟:我部入西南,未遇大規模抵抗,然三日之內,軍中疫病橫生。士兵無故倒地,口吐黑沫,渾身抽搐,狀若瘋魔。軍醫束手,以為山中毒瘴。然我察覺,此乃人禍。敵軍不見蹤影,我軍已折損近千人。此毒詭異,似有生命,防不勝防。蘇衡無能,懇請郡主速派醫官支援。若霜郡主能親至,則西南大幸,我軍大幸。另附草圖一張,乃我軍斥候以性命換回,所繪『瘴氣林』,疑為毒源所在。事態緊急,盼覆。」
信的末尾,附著一張畫得極其粗糙的地圖。圖上用一個骷髏標記了一片深山密林,旁邊寫著「瘴氣林」三個字。
「混帳!」秦烈看完信,一拳砸在桌子上,滿臉怒容,「什麼疫病!這分明是南疆的蠱毒之術!他們竟敢用這種邪術對付我大燕的軍隊!」
秦霜將信紙和地圖收好,神情異常平靜。
「爹,我們之前的判斷是對的。敵人不打算和我們正面交戰,他們想用我們最不熟悉的方式,把我們的十萬大軍一點點耗死在西南的深山裡。」
「他們越是如此,就越說明他們正面戰力不足。」秦烈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,很快冷靜下來,「霜兒,你有辦法應對這種……蠱毒嗎?」
「有。」秦霜點頭,「用的不是湯藥,另有一物。」
她走到秦烈身邊,低聲說:「爹,出征之前,我需要你陪我做一件事。這件事,也能讓即將南征的將士們,真正安心。」
秦烈看著女兒那雙深邃的眼睛,看到了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自信和把握。
「好,爹聽你的。」
半個時辰後,城郊,秦家私兵的秘密演武場。
這裡戒備森嚴,火把將四周照得如同白晝。
秦烈帶著他麾下最核心的幾位參將和副將站在這裡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疑惑。
他們都是跟隨秦烈多年的心腹,也是此次南征的骨幹。深夜被郡主和將軍叫到這個地方,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。
「將軍,郡主,這……到底是什麼事?」一名絡腮鬍的副將忍不住問道。
秦烈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演武場的另一頭。
黑暗中,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。
一隊約百人的士兵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了出來。
他們都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,臉上帶著堅毅的神情,身上沒有佩戴任何刀劍,只是每人手中都抱著一根黑色的、造型奇特的鐵管。
「這是……」幾名將領都看呆了。
這隊士兵他們從未見過,身上的氣勢卻極為驚人,沉靜中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殺氣。
為首的正是趙小虎。
他走到秦霜面前,單膝跪地:「姐,雷霆百人隊集結完畢,請指示!」
「雷霆百人隊?」絡腮鬍副將覺得這個名字有些可笑。一百個人,能叫什麼雷霆。
秦霜沒有理會他們的議論,只是指著百步之外的一排靶子。
那並非普通的草人靶,而是一排碗口粗的硬木樁子,足有五十根,模擬的是敵軍的重甲步兵方陣。
趙小虎起身,轉身面對隊伍,舉起右手。
百名士兵同時舉起了手中的黑色鐵管,動作整齊劃一,發出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。
幾名老將看到這一幕,都忍不住想笑。
用這種燒火棍去打仗?難道要用它去砸人嗎?
秦烈也屏住了呼吸。
趙小虎的右手猛地揮下。
「開火!」
沒有驚天動地的吶喊,只有一聲冰冷的命令。
下一刻,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瞬間炸響!
百道火光在夜色中噴吐而出,像是一百條憤怒的火龍。
演武場上的將領們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一哆嗦,絡腮鬍副將甚至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。
他們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。
第二輪、第三輪轟鳴緊接著炸響!
前後不過十個呼吸的功夫,三輪齊射已經結束。
場上一片死寂,只有硝煙的味道在瀰漫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呆滯地望向了百步之外的靶場。
那五十根堅固的木樁,此刻已經消失不見了。
只剩下一地狼藉,和整整齊齊、碗口大的深坑。
那種摧枯拉朽的破壞力,已經完全超出了在場所有職業軍人的認知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……」絡腮鬍副將的聲音在發抖,他指著那些士兵手中的「燒火棍」,像是看到了鬼。
「這是天神的怒火嗎?」另一名參將喃喃自語。
秦烈也看呆了,他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顫抖。他想像過這東西的威力,卻沒想到,威力竟如此駭人!
在這種力量面前,什麼重甲騎兵,什麼堅固盾陣,都只是一個笑話。
秦霜的聲音在此時響起,依舊平靜。
「這叫火統,我取名為『雷霆』。它射出的是一種鐵丸,速度是弓箭的十倍,威力是強弩的百倍。」
「雷霆百人隊,將作為我的親衛,隨我南征。他們不受任何人節制,只聽我的命令。」
她轉過身,看著那幾位已經完全石化的將領。
「現在,你們還覺得,南疆的蠱毒,很可怕嗎?」
沒有人回答。
他們的腦子裡,只剩下那片被夷為平地的木樁陣。
與這種神鬼莫測的力量相比,所謂的蠱毒,似乎也並非那麼無法戰勝了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信心,從他們心底里瘋狂地滋生出來。
秦烈深吸一口氣,走到女兒身邊,看著那一百名神情冷峻的士兵,又看了看那些將領臉上狂熱的表情。
他忽然明白了女兒的用意。
她並無意炫耀武力。
她只想著在出征前夜,為這支即將遠征的大軍,注入一劑最強的強心針。
她用事實告訴所有人:跟著我,我們能贏!
秦烈單膝跪地,對著秦霜,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。
「末將秦烈,謹遵贊畫號令!」
他身後的幾名將領如夢初醒,也立刻跟著單膝跪下,聲音里充滿了激動。
「我等,謹遵贊畫號令!」
次日,天色微明。
平南大軍在京城百姓的夾道歡送中,拔營啟程。
秦霜沒有乘坐馬車,而是和父親秦烈一樣,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,走在隊伍最前方。她的身後,是那一百名沉默如鐵的雷霆衛。
大軍士氣高昂,行軍速度極快。蘇衡的血書,讓秦霜心中充滿了緊迫感。她命令大軍日夜兼程,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西南前線。
然而,天不遂人願。
大軍剛剛離開京畿範圍,進入山區,天空就陰沉了下來。
起初只是濛濛細雨,很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。
豆大的雨點砸在盔甲上,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。
道路迅速變得泥濘不堪,車輪深陷,馬蹄打滑,行軍的速度被迫慢了下來。
「傳令下去!全軍放慢速度,注意腳下!斥候營前出十里,探明前方路況!」秦烈在大雨中高聲下令。
秦霜抬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和兩旁濕滑的山壁,心中忽然升起一絲不安。
她拿出那張瘴氣林的草圖,發現他們即將進入的地形,與圖上某個區域有些相似。
就在這時,一名斥候騎著快馬,從前方泥濘的道路上瘋狂奔回,甚至來不及勒馬,在距離秦烈還有幾十步遠時就翻身滾下馬背,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。
「將軍!郡主!不好了!」
斥候的聲音帶著哭腔,在大雨中顯得格外悽厲。
「前方的山口……山塌了!整個山都塌了!前鋒營……前鋒營被埋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