細作癱在地上,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。
帥帳內一片死寂。
趙小虎一腳踹翻旁邊的粗木凳,啐出一口唾沫:「一萬五千人,帶了三千杆火器去掏咱老營!這幫孫子真會挑軟柿子捏!」
秦霜把玩著手裡那截刻著「李」字偏旁的火統殘骸,指腹摩挲過粗糙的斷口。
「他們以為我爹是個守舊的平庸老將,輜重未到、營盤不穩,用火器一陣猛轟就能踏平中軍。」秦霜扔下殘骸,拍掉手上的黑灰,「他們挑錯了對手。」
王崗掙扎著靠在床板上,嘶啞著喊道:「郡主,絕命谷距主營有六十里山路,大隊步卒趕不及,秦老將軍一人難支啊!」
「王將軍好生歇著。」秦霜打斷他,「絕命谷留下二十名斥候照顧傷員。其餘雷霆衛,一人雙馬,帶齊彈藥和開山雷,立刻開拔。」
一炷香後,蹄聲如雷,踏碎了山道上的泥濘。
八十名雷霆衛裹著黑斗篷,背負火統,腰挎馬刀,跟著秦霜在山脊小徑上狂奔。
風聲刮在耳側,冷硬如鐵。
秦霜伏在馬背上,心裡卻比風還冷。父親打了三十年仗,蠻族的彎刀沒割下他的腦袋,魏淵的構陷沒折斷他的骨頭。叛軍想靠幾杆仿製火器欺負邊軍老卒,純屬找死。
半個時辰後,隊伍衝上一處緩坡。
遠處的黑石原上火光沖天,轟鳴聲此起彼伏,震得腳下山石發顫。
平南主營轅門外,密密麻麻的叛軍圍了數層。三千名手持火統的叛軍排成三道散兵線,交替上前擊發,白煙瀰漫成片。鐵丸打在厚木柵欄上,木屑四濺。
叛軍大旗下,一名錦袍叛將揮刀狂吼:「破營就在此時!老匹夫撐不住了,衝進去生擒秦烈者,賞銀萬兩,封萬戶侯!」
重賞之下,數千叛軍步卒扛著長梯撞木,嗷嗷叫著撲向營盤。
然而,主營並未崩塌。
秦霜舉起千里鏡,目光穿透硝煙。
大營寨牆內側,數百輛大車首尾相銜,以生鐵鐵索死死絞在一起,組成環形移動堡壘。車板上覆蓋著濕透的生牛皮,外頭又抹了層厚厚的紅黏土。叛軍鉛彈砸在濕泥牛車上,發出噗噗悶響,盡數被彈開卸力,傷不到後面的守軍。
大車間隙,兩排長盾手半跪於地,巨盾斜搭成坡道。
「放箭!」
一道暴烈如雷的怒吼從中軍土壘上炸開。
秦烈披著玄黑重鎧,長須倒卷,手中百斤重的大環刀斜指長空。
重盾之後,近千名弓弩手同時放箭。箭雨迎頭澆在毫無遮蔽的叛軍衝鋒隊中,慘叫聲連成一片,前排成片栽倒,後面的被絆倒壓翻,衝鋒勢頭生生被遏在百步之外。
「穩住陣腳!盾牌上前!」叛將急得跳腳,「火統隊再轟!」
秦烈根本不給他們重整的機會。
「開門!隨老子殺出去剁了這幫雜碎!」
他翻身騎上一匹黃驃烈馬,大刀橫掠,營門轟然推開,兩隊精騎如離弦黑箭從左右射出,劈砍著慌亂裝藥的叛軍火統手。
秦烈馬快刀沉,沖入敵陣如入無人之境,刀光過處人頭翻滾。
「老將驍勇,不可力敵!退後,快退後拉開距離!」叛軍陣型大亂,前排後撤後排前擁,自己踩踏成一片。
高坡之上,秦霜將千里鏡收入懷中。
「趙小虎。」
「在!」
「他們後背空了。」秦霜拔出腰間匕首,指向叛軍後軍核心,「所有人下馬,三疊陣,散開推進。瞄準敵後陣,不用省彈藥,全部打光。」
八十名雷霆衛迅速行動,借著雜草與土壟掩護,無聲滑下坡道,抵近敵軍後背七十步。
「列隊!」趙小虎壓低聲音喝令。
二十人一組,四排橫列,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毫無防備的叛軍後心。
「放!」
第一排雷霆衛扣動扳機,沒有雜亂的零星聲響,只有整齊劃一的雷鳴爆震。火光噴吐,鉛丸呼嘯破空,正準備合圍秦烈的叛軍後隊瞬間被彈雨撕碎。
「敵襲!背後有敵襲!」
叛軍軍陣徹底炸了鍋。
還沒等他們轉身,第二排雷霆衛上前一步又扣動扳機。四排齊射接連不斷,槍聲如滾雷碾壓大地。不過二十個呼吸,叛軍後隊兩千餘人已徹底崩潰,丟盔棄甲抱頭鼠竄。
營門前廝殺的秦烈聽到後方槍聲大作,定睛看去,見敵後煙塵四起、熟悉的槍火撕裂黑夜,仰天狂笑:「老子的霜兒回來了!兒郎們,前後夾攻,把這幫狗娘養的包了餃子!」
主營內擂鼓震天,守軍步卒推開大車蜂擁而出。
兩面夾擊之下,一萬五千叛軍成了瓮中鱉,整條戰線全線潰敗。
混亂達到頂點時,那名叛軍統帥急忙撥轉馬頭,企圖帶親兵脫逃。
「嗤!」
一聲極為微弱的破空聲自斜刺里飛來。
一支毫無標識的普通鐵木流矢,極巧地從甲冑護項縫隙穿入,直接洞穿了他的喉骨。
那統帥身子一抖,發不出一點聲響,一頭從馬背上栽了下來。
半個時辰後,喊殺聲漸弱。
秦烈渾身是血,提著大刀快步走向秦霜。他丟掉手裡的大刀,伸出滿是血污的大手,想摸女兒的頭,又怕弄髒她的衣服,僵在半空搓了搓。
「霜兒!你沒傷著吧?絕命谷里到底怎麼回事?蘇衡那小子救出來了沒?」
「爹,我好得很,一根頭髮都沒少。蘇衡斷了胳膊,人已經脫險,王崗護著在後頭休整。」秦霜仰臉答道。
秦烈吐出一口濁氣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:「那就好!他娘的,老子聽說他們有一萬多人摸過來,差點急瘋了,就怕他們分兵去堵你!」
「您守得很好。鐵壁連環,他們再攻三天也進不來。」
趙小虎提著火統快步跑來:「姐,秦老將軍!叛軍跑了三千多,被俘四千,死了六千!統帥找到了,在死人堆里斷了氣!」
秦霜跟著他到矮樹叢邊,蹲下查看那支插在屍體喉嚨上的箭。
「奇怪。」秦霜拔下箭,端詳傷口,「這箭射來的角度不對。當時雷霆衛在正南面開火,騎兵在正北面掩殺。而這支箭,是從正西方的密林暗處射出來的。傷口入肉極深,絕非流矢的力道,是有人在三十步內用強弓平射滅口的。」
「自己人幹的?怕他被生擒後吐露實情?」趙小虎皺眉。
「線索斷了。」秦霜站起身,丟掉鐵箭,「此人一死,西南這條線背後的京城主使,又藏進暗處了。」
正說著,負責清掃戰場的張鐵牛大呼小叫地跑了過來,滿臉驚愕:「將軍!郡主!出邪事了!快去看看他們的輜重營!」
秦霜邁步走向敵軍遺留的輜重大營。
整整六百輛大車排成方陣,上面蓋著厚厚的防雨油布。
張鐵牛一把掀開油布,用刀尖挑破一個麻袋。「嘩啦」一聲,雪白晶瑩的大米傾瀉而出,顆粒飽滿,還帶著新米的清香。
秦霜抓起一把米,目光落在麻袋封口處的紅色印記上。
那是一個八角重疊的朱紅烙印,上書八個小楷正字:通州官倉,景元特供。
趙小虎湊上來一看,眼珠子都直了:「京城通州官倉?這幫西南叛軍吃的……竟然是京城特供皇糧?」
秦烈看著那一行朱印,雙拳捏得咯吱作響:「前線邊軍將士啃硬面饃饃,這幫禍亂大燕的叛軍,卻在大山里嚼著京城的特供白米!」
秦霜鬆開手,任由白米從指縫滑落。
「兵器是兵部的新圖樣,鋼料是王家的百鍊鋼,現在連吃的都是通州大倉的特供糧。」
她轉過身看向趙小虎,聲音平淡:「封存所有糧草大車,一隻袋子都不許動。」
「這筆帳,我們回京慢慢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