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軍大帳外,更鼓剛敲過三更。
秦烈提著厚背大刀,站在沙盤前走動:「霜兒,那苗疆老賊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?」
「糧道斷了,山裡的存糧吃不到後天。」秦霜擦去刀柄上的灰塵,「但是苗疆王從不打沒退路的仗。」
趙小虎快步掀簾進來:「姐,使者在營門外候著。身上搜過了,沒帶長兵刃,只揣著降表和一個黑木匣子。」
「人帶進內轅門,先晾他半炷香。」秦霜站起身,「小虎,去把營里的火把挑亮三成。」
秦霜轉身走向屏風後,借立柱陰影反鎖了小木門。她指尖點在袖內,一件貼身的黑色碳纖維防彈背心落入掌心。她脫下外袍,將背心緊緊束在胸腹間,卡扣扣緊,再套上玄色武服,從外表看不出半點異樣。她又將一柄掌心大小的連發雙管短統滑入右袖暗槽,推開保險,卡入袖口滑軌。
整理好衣領,秦霜繞出屏風坐回主位,把佩刀橫在膝上。
「傳。」
兩名重甲親兵掀開厚氈簾,一個身穿蜀地藍布長袍的枯瘦老者走入帳中,頭纏青巾,雙手高捧一隻朱漆黑木匣。他走到帳中央,雙膝跪地,將木匣端過頭頂:「罪臣苗疆王座下參議石達,叩見平南將軍,叩見護國郡主。」
秦烈大刀往地上一頓:「苗疆王逃進深山,成了喪家之犬,派你來做什麼?」
老者以頭搶地:「大軍斬斷十八家商道,山中已斷糧三日,軍士采草根充飢。我主自知冒犯天威,特修降表,乞求朝廷給山中生民一條活路。」
秦霜看著他:「求降?他開戰時驅使象兵踐踏官軍,可沒想過留活路。」
老者聲音發顫:「起兵非我主本意!全因京中權貴威逼利誘,以生鐵、火器圖譜相誘,命我主在西南牽制平南大軍。如今大勢已去,那京中貴人卻斷了接濟,意圖讓我等在深山自生自滅。我主痛悔萬分,願將通敵密信、帳目雙手奉上,只求保全土司宗廟!」
趙小虎插話:「空口白牙,誰信你的鬼話?」
老者將頭抬起,雙手托起木匣:「信物在此。匣中除降表外,還有京中李大人親筆簽署的軍械調撥憑證,以及半枚調兵銅魚符。郡主一驗便知真偽。」
秦霜把刀收回鞘中,神色平靜:「呈上來。」
趙小虎邁步上前去接木匣。
老者卻收回半寸手臂,低頭道:「此物干係滿門性命,我主千叮萬囑必須親手呈交護國郡主。若交予旁人,恐遭暗中調換,毀了降表。」
張鐵牛怒罵:「老骨頭,在平南大營還敢挑三揀四!」
秦霜抬手制止他:「他要親自呈,就讓他過來。」
帳內兩側的六名雷霆衛向前壓了半步,擊錘都處於待發狀態。
老者膝行向前,走得極慢,頭顱垂得很低。距離帥案還有五步時停下,將木匣高舉:「請郡主過目。」
秦霜身形未動:「打開。」
老者右手搭在木匣的青銅搭扣上,咔噠一聲,匣蓋緩緩彈開,露出裡面的明黃絹帛和一塊被紅綢裹住的金屬物件。
秦霜身子前探,伸手去拿絹帛。
就在指尖距絹帛只剩三寸的瞬間,老者枯瘦的臉上肌肉驟然繃死,托著木匣底部的左手手腕猛地一翻,寬大的藍布袖口內發出一聲極脆的機括爆裂聲。
「去死吧!」
三道烏黑短箭從他袖口噴射而出,迎面打向秦霜的面門與前胸。五步之內,箭矢快得帶起刺耳的撕裂聲。
秦烈怒吼:「霜兒!」
秦霜的頭顱在千鈞一髮之際側偏兩寸,第一支短箭擦著她耳廓飛過,貫入身後的椅背。第二支釘在她咽喉下方的鎖骨處,第三支正中前胸心口。
「叮!叮!」
沒有利刃入肉的悶響,只有兩聲尖銳的金屬撞擊。破甲箭頭狠狠撞在碳纖維與陶瓷插板上,衝擊力被整塊防彈板瞬間化解,箭尖劇烈變形,兩枚短箭被彈飛出去,噹啷兩聲砸在青磚上。
秦霜的胸膛只是輕微起伏了一下,連坐姿都沒變。
老者的動作僵在半空,瞳孔放大。這三枚袖箭是他用玄鐵特製的破甲箭,裝填了重機括,十步之內連鐵鎖都能射穿,射中心口竟被彈飛。
「演完了?」
秦霜冰冷的聲音響起,她袖口微抖,那柄烏黑的雙管短統順著滑軌滑入掌心,黑洞洞的槍口距老者腦門只有一尺。
老者驚恐後仰,雙手拼命抓向腰間。
「砰!」
火光爆閃,鉛彈在極近的距離呼嘯而出,瞬間撕裂老者的額骨。大片的血霧與碎骨噴濺在羊毛地毯上,老者整個天靈蓋被當場掀飛,殘軀被巨大的動能帶得倒飛出去,重重砸在帥案前的空地上。
秦烈衝到帥案前,一把抓住秦霜的肩膀上下打量:「傷著沒有?射中哪了?」
「沒事,穿著護甲。」秦霜拍了拍前胸衣衫,衣服被燒焦兩個小洞,露出裡面完好無損的黑色防彈層。
趙小虎擦了一把冷汗,一腳踢開地上的木匣:「這幫雜碎,果然是假降!」木匣里的黃絹滾落出來,根本不是什麼降表,而是一塊浸透了烈性引火油的廢布。那半枚銅魚符,也只是生鐵打磨的假物。
張鐵牛用刀尖挑開老者的袖子,只見他左小臂上綁著一個複雜的四管黃銅連發弩機,機括里還卡著第四支未射出的弩箭。「好陰毒的玩意兒,藏在骨肉里,搜身都摸不出來。」
秦霜站起身走到屍體旁。
突然,一陣極其微弱、尖細的哨音從老者的喉嚨里擠了出來。屍體的喉管雖斷,但在倒地最後一瞬,他咬碎了含在咽喉深處的一枚古怪骨哨。氣流從肺部殘存的壓力中擠出,哨音短促、尖銳,像某種節肢動物在石縫裡摩擦甲殼,穿透營帳的厚氈,直衝夜空。
秦霜眼神一凜:「他在叫東西。」快步衝出大帳。
大營內火把通明,轅門兩側懸掛的十八顆商賈人頭還在風中晃蕩,哨音消散在山風裡。
緊接著,大地開始發顫。先是腳底細微的麻木,隨後帥帳前插著的大旗劇烈晃動,四周原本安靜的軍馬突然集體暴躁起來,前蹄瘋狂刨擊泥土,發出一陣陣恐懼的悲鳴。
「地龍翻身了?」張鐵牛踉蹌了一下。
「不是地龍翻身。」秦霜抽出腰間長刀,望向營外黑壓壓的山脈,「是人,還有馬。」
數里之外的漆黑山巒間,突然亮起一道火光,緊接著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不過十個呼吸,綿延的山脊線上火把連成了無邊無際的火海。
鼓聲從四面八方同時砸下,那是蜀地土司特有的象皮銅鼓,咚、咚、咚,沉重如悶雷,震得原野上的碎石跳動不休。
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過轅門,滿臉是血,摔倒在秦烈腳下:「報!將軍!大營被圍了!」
秦烈一把拎起他:「哪裡來的兵?有多少?」
「全是土司的兵!白馬土司、瓦寨土司、還有南邊的烏蒙十八寨!他們全反了!到處是旗號,少說有七八萬人!大營被死死堵在黑石原上了!」
營內警鐘大作。黑夜中,無數手持長矛、身穿藤甲與獸皮的土司蠻兵從密林中湧出,沒有火器,但人頭攢動,漫山遍野。火海正中,一面猩紅色的巨大狼頭旗緩緩立起,那是整個蜀地所有土司結盟的血旗。
糧道斷絕,苗疆王非但沒有絕望,反而把整個蜀中深山所有潛藏的力量全部拉出了洞穴。
秦霜看著圍攏上來的漫天火把,臉上沒有任何慌亂,只有一片死寂的冷峻:「他們沒瘋,是有人給他們許了割據西南的大願。」
她長刀橫握,刀鋒在火光下泛著寒光。
「既然全來了,正好一次殺乾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