營外銅鼓震天,火把如長蛇盤在黑石原外的山脊上。營帳大旗在狂風裡劇烈拍打。土司聯軍的人潮從四面山口湧出,把平南大營堵得水泄不通。
秦烈提起大刀,跨出轅門:「霜兒,使者弄出來的動靜太大,四面全是蠻兵。」
秦霜跨步走出帥帳,拍掉手掌上的火藥殘渣:「各路土司傾巢而出,這是決戰。」
趙小虎提著長火統跑過來:「姐,斥候探清楚了,白馬土司、瓦寨土司、還有烏蒙十八寨的人全到了。蠻兵黑壓壓一片,少說有七八萬。」
張鐵牛拖著一柄重斧,也大步走近:「大營前頭地勢開闊,咱們只有兩萬人馬,守不住這麼長的營線。」
秦烈看著營外的漫天火把:「大營背後是峭壁,兩側是亂石灘。蠻兵要是硬沖,咱們只能退進石灘結圓陣。」
「不能退。」秦霜打斷了秦烈的話,「退進石灘,騎兵就成了死靶子。」
秦烈看著女兒:「不退,正面怎麼擋七八萬蠻兵衝鋒?」
秦霜指向營門前方的一條乾涸河道:「他們想踏平大營,必須穿過紅石谷這片開闊地。」
趙小虎立刻點頭:「紅石谷只有兩百步寬,兩側全是陡坡,大隊人馬跑不開。」
「那裡早就布好了東西。」秦霜開口。
張鐵牛有些發愣:「郡主指的是什麼?」
「工部秘密押送過來的踏地雷火。」秦霜答道。
秦烈有些疑惑:「工部何時造了這等火器?老子怎麼不知曉?」
「這是出京前,兵部武庫調撥的試驗軍械,一直藏在後勤鐵箱裡。」秦霜面無表情地陳述事實。
趙小虎在旁接話:「前日夜裡,姐就讓我帶雷霆營的弟兄,把整整三百個鐵鑄雷火全埋在紅石谷泥地底下了。」
「只要蠻兵踩上鐵盤引信,立刻起爆。」秦霜看向張鐵牛,「你領三千刀盾手,守住大營左翼木柵。」
「末將領命!」
「趙小虎,帶雷霆營全員上寨牆,火統壓滿彈藥,準備火箭。」
「是!」
「爹,你帶五千重騎在後營待命,沒有我的號令,一匹馬也不准放出去。」
秦烈點頭:「好,正面全交給你。」
秦霜拔出腰間匕首,插在柵欄上:「敵眾我寡,硬拼是下策。今夜借這片地勢,先把他們的先鋒骨頭砸碎。」
山嶺上的號角吹響了,嗚咽的長音在山谷里來迴蕩。
敵陣前排走出上千名赤膊壯漢,手裡敲著牛皮銅鼓。一名土司將領騎在高頭大馬上狂吼:「大燕官軍已被困死!苗疆王有令,砍下秦烈人頭者,賞良田千頃,封世襲土司!」
蠻兵發出震天的吼叫。
「殺!」
第一批土司蠻兵動了。前鋒足有八千人,身披藤甲,手持淬毒長矛與鐵葉牌,如同決堤的潮水衝下山坡。地面在成千上萬雙草鞋的踐踏下劇烈抖動。
趙小虎站在高台邊緣,手心全是汗:「姐,他們進到四百步了!」
秦霜站在木塔頂端,神色冷淡:「所有人穩住,不准開火。」
蠻兵借著下坡的沖勢,速度越來越快。三百步,二百步。
蠻兵將領揮舞大刀,滿臉貪婪:「官軍連箭都不敢放!衝進轅門,一個不留!」
八千蠻兵擠入狹窄的紅石谷,人擠著人,毫無陣型可言。
一百五十步。
最前排的一名藤甲蠻兵,一腳踩中了一塊鬆軟的黃土。
咔噠。一聲輕響被震天的喊殺聲掩蓋。
下一瞬,轟隆!
大地震顫,一團刺目的橘紅烈火從泥土深處轟然炸裂。鐵鑄外殼在恐怖的衝擊力下化作上千枚鐵片,橫向掃蕩開來。踩中引信的蠻兵被撕成碎片,周圍十幾個蠻兵也被鐵片貫穿胸膛,倒飛出去。
慘叫聲剛起,轟!轟!轟!連環巨響接二連三炸開。整個紅石谷的地面如同翻江倒海,泥土與碎石衝起三丈多高。三百枚特製地雷被接連引爆,氣浪在大地表面橫掃,撕碎藤甲,崩裂鐵牌,殘肢斷臂在黑煙里四處飛濺。
八千蠻兵被密集的爆炸生生截成數段。
紅石谷瞬間成了屠宰場。後面的蠻兵剎不住腳,撞上前面的火海,被氣浪掀翻在地,互相踐踏。
「妖法!這是大燕的妖法!」
「天雷劈下來了!」
蠻兵隊伍徹底大亂,恐懼在人群中炸開。平日裡兇悍的山林勇士,丟掉手裡的兵器,抱頭跪在地上磕頭求饒:「山神發怒了!天譴降臨了!」
張鐵牛張大嘴巴,手裡的重斧差點掉在腳面上:「我的娘哎,這踏地雷火分明是閻王爺的手段!」
趙小虎激動得滿臉通紅:「姐!炸翻了!他們前鋒全趴下了!」
秦霜站在高處,沒有半分笑意:「趙小虎,發信號。」
趙小虎抓起令旗猛地揮下:「火箭隊,放!」
大營寨牆後方,兩千名弓弩手排成三疊陣。兩千支帶火油布的箭矢被點燃,箭頭亮起一片火紅。弓弦震動,箭雨騰空而起,滿天火雨重重扎入混亂的敵軍陣中。
紅石谷里本就散落著無數火藥殘渣與乾枯草木,火矢一落,地面瞬間燃起熊熊烈火。被炸懵的蠻兵在烈火中亂竄,成了活靶子。
敵軍先鋒統領被兩名親兵死死按在地上,一條大腿已被炸飛:「撤!快撤回去!」
八千先鋒,退回去的不到兩千人。剩下的人永遠留在了紅石谷的焦土中。
大營內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:「郡主威武!大燕必勝!」
秦烈走上寨牆,看著谷內成片的焦屍,拍了拍結實的木欄杆:「這一炸,直接挫了蠻兵的銳氣。」
秦霜取過千里鏡,視線越過火光沖天的紅石谷,投向數里外的敵軍中軍。
七八萬土司聯軍被剛才的爆炸震懾,陣腳出現大面積混亂。但在漫山遍野的火把後方,有一片區域異常規整,那裡立著一面極為華麗的朱紅帥旗,繡著金絲蟠龍紋路。帥旗周圍是數千名身披鐵甲的精銳,軍容嚴整,與前方的蠻兵天差地別。無論前方如何潰敗哭喊,那面帥旗始終紋絲不動。
秦霜調整千里鏡焦距,見帥旗下坐著一乘八人抬的軟轎,垂著深色錦簾,看不清轎內之人面容。
「爹,你看那面旗。」秦霜把千里鏡遞給秦烈。
秦烈湊上去看了一眼,眉頭緊緊皺起:「那是朝廷正一品大員出巡才能用的儀仗。怎麼會出現在西南土司的軍陣里?」
趙小虎湊過來:「難道是京城裡那個給他們送火器和糧食的大官,親自跑到西南督戰了?」
「不管他是誰,今夜都別想活著走出黑石原。」秦霜將那個帥旗的位置死死記在腦中。
就在此時,敵軍後方突然傳出一陣極沉悶、極尖銳的號角聲。那不是普通銅角,而是用象牙雕成的巨號,撕裂夜空,傳遍整片平原。
緊接著,敵軍中軍讓開數條巨大的通道。轟隆隆,地面再次震動起來,這次震感比先前蠻兵衝鋒還要沉重十倍,空氣里飄來一股刺鼻的火油腥臭。
秦霜目光一冷,抓緊了欄杆。
只見敵軍陣前,數千頭體型龐大的野牛被鐵鏈驅趕出林子。那些野牛的雙角上綁著雪亮的鋼刀,尾巴上裹著浸透火油的麻布,全身也被潑滿了厚厚的黑火油。
苗疆巫師手持火把,在野牛群後方念念有詞,隨即點燃了牛尾。烈火騰空而起,烈焰炙烤著皮肉,野牛發出瘋狂至極的咆哮。
牛群發狂了。
「火牛陣!」秦烈失聲大喊,「他們把深山裡的野牛全趕出來了!」
數千頭渾身是火的瘋牛在劇痛中發足狂奔,帶著焚燒一切的烈焰,踏碎腳下的泥石,發瘋一般朝平南大營的轅門猛撞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