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道山口,長風捲起漫天沙塵。兩萬騎兵停在山道前,刀鞘甲葉撞擊作響。
秦霜手裡攥著那張帶血的明黃絹帛。皇帝駕崩,首輔李嵩封鎖九門,矯詔立幼帝,東宮受困。
上一世末世十年,秦霜見過太多死別與奪權,胸膛里翻湧的情緒只翻湧了片刻,便被她生生按回心底。
「回營,聚將!」秦霜調轉馬頭,直接下令。
中軍帥帳里,秦烈、衡將軍、趙小虎、清音醫官圍在大案四周。
秦霜將帶血的絹帛扔在木案正中。
秦烈抓起掃了一眼,雙拳砸在案上,茶碗震翻:「老匹夫!他竟敢走這一步!陛下正當壯年,霜兒的藥明明穩住了龍體,怎會突然晏駕!」
衡將軍單手撐在案沿:「我們剛把首輔李嵩的通敵鐵案坐死,繳獲他的往來信件,這消息一旦進京,他必死無疑。這是狗急跳牆,趁著平南大軍在外,搶先掀翻了棋盤!」
清音醫官拿銀針挑起絹帛邊緣聞了聞:「字跡確是太子的親筆,血跡發烏,寫得極慌亂。」
「他在密旨最後寫了一行暗語。」秦霜點在絹帛右下角的兩處墨點上,「『庭樹生蠹,寢食難安』。這是我和東宮定下的暗號。太子在防備身邊人,東宮內院裡出了吃裡扒外的叛徒,他連貼身侍衛都信不過了。」
趙小虎按著佩刀:「東宮裡有奸細,九門又被封死,太子殿下豈不是任由李嵩宰割?」
「李嵩以為封了京城九門,全天下就成聾子了。」秦霜冷笑一聲,「小虎,發鷹信,調京城所有探子、內應,半個時辰內,我要京城裡每一個角落的實情。」
秦烈急得連轉三圈:「霜兒,西南到京城兩千里路!帶著幾千輛輜重車慢慢走,至少大半個月。等我們趕回京城,新帝早已登基,木已成舟,李嵩攥著玉璽假傳聖旨,我們反倒成了謀逆的叛軍!」
「我們不帶輜重。」秦霜神情平靜,「金銀財物、土司降表,全交蜀地駐軍就地封存。兩萬精騎,一人三馬,日夜兼程換馬不換人。」
衡將軍點頭:「憑兩萬百戰鐵騎,足以撕碎李嵩私自調動的九門守軍!」
話音未落,趙小虎衝進營帳,手裡抓著三枚極小的銅管:「姐!京城總掌舵的特急密報!三批死士換了八匹快馬,借著水路飛鷹把信送出關了!」
秦霜接過銅管,抽出細絹快速掃視,直接念出:「第一條,先帝並非因病暴斃,三日前子時,首輔李嵩引內侍進乾清宮奉參湯,半刻鐘後內廷閉門,先帝當夜咽氣,太醫院院使當場被杖斃於階下。」
秦烈額頭青筋暴跳:「弒君!這老畜生是弒君篡位!」
「第二條,」秦霜繼續道,「李嵩扣押玉璽,假造遺詔,冊立年僅三歲的十二皇子為帝。內閣輔臣有不從者,當夜全部下獄。」
「第三條,東宮已被李嵩的內衛與虎賁衛圍得水泄不通,斷水三日。太子提前察覺,率東宮六衛退守景福殿,依靠重弩死守。」
「最要緊的是這一條。」秦霜將細絹翻轉,「李嵩散布謠言,謊稱平南大軍在西南全軍覆沒,平南將軍與護國郡主已陣亡於蠻疆!他用這謊言穩住了京畿駐軍,讓百官不敢輕舉妄動!」
秦烈氣得鬍鬚亂顫:「他在放狗屁!老子活得好好的!」
「這就是他的如意算盤。」秦霜拍案而起,「只要在平南大軍回京前逼太子禪讓,新帝登基,他就以輔政王之名奪我兵權,甚至派兵半路圍殺!」
就在此時,轅門外傳來震耳欲聾的喧譁。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撲進帥帳:「報!京城來了一隊天使騎兵,自稱攜內閣聖旨,要將軍與郡主立刻出轅門跪接!」
秦烈一把抽出長刀:「聖旨?先帝剛去,哪來的聖旨!」
「走,去瞧瞧李嵩送來的遮羞布。」秦霜邁開大步走出營帳。
校場轅門前,數十名身披黃緞坎肩的京城禁衛騎在馬上。為首的是一名面白無須的內侍監總管,手裡高高舉著一卷明黃錦緞,身後跟著李嵩的親信侍郎周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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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廷居高臨下,高聲尖叫:「平南將軍秦烈,護國郡主秦霜,還不速速跪下迎旨!」
秦烈大步踏上轅門高台,雙眼怒睜:「跪下?老子奉先帝御旨南征,你手裡拿的是哪門子旨意!」
周廷冷笑:「新皇已遵遺詔承繼大統!首輔李大人代行帝事!新皇有旨,命平南軍立刻卸甲交兵,將領交出兵符,隻身隨欽差進京受封!」
周圍近千名平南鐵騎頓時炸開了鍋:「卸甲交兵?我們在西南流血賣命,剛打了勝仗,憑什麼讓我們交出兵器!」
周廷色厲內荏地大喊:「怎麼?你們想抗旨不尊嗎!謀逆大罪,是要誅九族的!」
秦霜走下轅門台階,停在周廷的馬前:「拿來給我看。」
周廷以為她畏懼皇權,得意地把聖旨遞了過去:「小郡主,識時務者為俊傑……」
話音未落,秦霜雙手捏住聖旨兩側,用力一扯!「撕拉!」那捲金線刺繡、蓋著所謂受命印璽的黃絹聖旨,當著滿營兩萬將士的面,被生生扯成了兩半!
周廷嚇得差點跌下馬背:「你……你瘋了!你敢撕毀新皇聖旨!」
秦霜連眉毛都沒動一下,雙手再度用力,碎片如落雪般散落泥中,被抬腳重重碾入泥濘。
「矯詔假旨,也敢拿來糊弄三軍?」秦霜拔出腰間長劍,劍尖直指周廷咽喉,「先帝屍骨未寒,李嵩弒君奪位,偽造聖旨,企圖謀奪皇位!這東西,是李嵩的擦屁股紙,不是大燕的聖旨!」
「憑證?你問問老子手裡的大刀答不答應!」秦烈跨步上前,百斤大刀猛然砸落,刀風直接將周廷座下戰馬的馬頭削掉半邊!
周廷摔得頭破血流,趴在泥水裡慘嚎。
秦霜躍上高台,聲音穿透整個校場:「平南大軍的將士們!先帝受奸賊所害,首輔李嵩囚禁儲君,偽立幼帝,欺瞞天下!他造謠說我們兩萬兄弟死在了西南老林子裡,要把大燕的江山,變成他李家的私產!」
校場內鴉雀無聲,所有士兵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高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。
秦霜長劍直指北方蒼穹,高聲立誓:「我們在此立誓,大軍輕裝簡從,五日內必定兵臨城下!清君側,誅奸佞,迎太子入主乾坤!」
「五日內兵臨城下!」
「清君側!誅奸佞!」
兩萬鐵騎齊刷刷舉起兵刃,喊聲震天動地。
秦烈跳上戰馬,長刀橫推:「斬了這幫假傳聖旨的走狗,祭旗開拔!」
趙小虎帶人撲上去,三兩下便將周廷等一眾奸黨護衛全部按翻在地,就地正法。鮮血染紅了轅門前的大旗。
半個時辰後,平南大軍輕裝簡從,拋棄所有沉重車駕,化作一條鐵甲洪流,順著北上官道狂奔而出。
兩日奔馳,人不下馬,馬不停蹄。大軍憑藉秦霜手中的加急公文與先斬後奏金牌,強沖數道驛站,換騎休整,直撲中原腹地。
第四日黃昏,前鋒鐵騎終於抵達了橫貫南北的長江北渡口。只要渡過這條江,直插官道,一日之內便能殺到京城九門之下。
然而,奔至江岸邊的戰馬猛地人立而起,發出驚恐的長嘶。
秦霜勒住韁繩,舉起千里鏡望向江面。
寬達數里的渾濁江水,被數十條粗如巨蟒的黑色精鋼鐵索死死鎖住。鐵索橫江,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鐵柵欄,將水路徹底封死。
江心與對岸,密密麻麻地排滿了黑壓壓的戰船。樓船高聳,戰艦森嚴,那是足足三萬全副武裝、擺開迎戰陣型的不明番號水軍。
所有戰船主桅杆上,都掛著漆黑的無字戰旗。數以千計的重弩與拍竿,黑洞洞地正對著北渡口的岸灘。
去路,被徹底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