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門的城門,自內部緩緩敞開。
張鐵牛帶三十條漢子守住絞盤,鐵鏈絞得吱嘎作響,沉重的包鐵大門越開越大。
護城河上,吊橋轟然落下,濺起漫天水花。
城頭之上,守城副將陳彪按住腰刀,死死盯著城下那道明黃身影被老將秦烈撈上馬背,又看見首輔斷手、太子脫困。
他握刀的手,鬆開又攥緊。
他當了三十年兵,守過邊關,也駐過皇城,見慣了刀光劍影。
可他從未想過,有朝一日要在城頭,親手背叛那位執掌朝政二十年的首輔。
李嵩待他不薄,給他升過官,賞過宅邸。
可李嵩拿太子當靶子,拿滿城百姓當柴火,這不是忠,是反。
「陳彪!你還愣著幹什麼!」斷手的李嵩在城樓另一側嘶吼,「給本閣射死他們!」
陳彪望著那個血流如注、面目猙獰的老者,緩緩握緊刀柄。
「不必了。」他低聲道,「今日,末將只認大燕,不認李閣老。」
三年前,他的獨生女兒染上怪疾,病入膏肓,是醫官沈清音背著一個藥箱,冒雪登門,一針一藥將女兒從鬼門關拉了回來。
臨別,清音只留下一句:「他日若逢國難,守住軍人的本心。」
今日,正是國難。
陳彪猛地拔出佩刀,刀尖指向城頭那些還在遲疑的守軍:
「弟兄們!城下是大燕的正統儲君!李嵩矯詔弒君、屠戮宗室,罪證確鑿!你們還要跟著這個逆賊,背上誅滅九族的罵名嗎!」
城頭死寂了一瞬。
隨即,一名隊官率先將長槍砸在地上:「我不打了!迎太子還朝!」
「迎太子還朝!」
數千守軍齊聲吶喊,紛紛丟下兵刃與盾牌。
陳彪親手砍斷城樓上的叛軍旗號,將一面藏了三年的明黃勤王旗,重新掛上城頭。
城門外,秦烈一馬當先,百斤大刀橫在身前,狂吼一聲:「兒郎們,進城清君側!」
八萬大軍如決堤洪流,順著洞開的永定門奔涌而入。
鐵騎踏過長街,馬蹄聲震得屋瓦簌簌作響。
負隅頑抗的叛軍殘部一觸即潰,被秋風掃落葉一般碾得四散奔逃。
有死士還想據守巷口頑抗,被北境軍鐵騎一輪衝鋒踏成肉泥。
衛青雲分兵封鎖西面三門,蘇衡帶水師舊部接管了城南水關,張鐵牛領著死士直撲武庫,將一箱箱制式兵甲牢牢守住。
各路人馬各有司職,兵馬過處,城門、府庫、官衙盡數落入掌控。
叛軍餘黨不是被就地繳械,便是棄甲逃竄,大半個京城,一個時辰之內換了顏色。
滿城的權貴府邸,白日裡朱門緊閉。
多年經營,一朝傾覆,這些人連面都不敢露,只等著看誰能笑到最後。
秦霜懶得理會他們。
真正要緊的,是城裡的刀還握在誰手裡,帳本還鎖在哪個鐵櫃裡。
門縫裡漏出幾雙驚惶的眼睛,沒有一家敢探頭。
百姓卻紛紛推開窗,看著大燕的旗幟重新插上城樓,老淚縱橫,跪地相迎。
有白髮老嫗抱著孫兒,泣不成聲:「太子回來了……大燕有救了……」
幾隊老兵沿街奔走,維持秩序,將驚惶的人群攏回屋中,免得混入亂黨趁火打劫。
秦霜策馬行在軍陣中段,目光始終落在前方。
趙小虎帶百名精銳騎兵當先開路,張鐵牛提著長斧護在身側。
「姐,永定門、宣武門、阜成門全在我們手裡了!」趙小虎回頭大喊,「武庫也接管了,一個叛軍都沒跑出去!」
「首輔呢?」秦霜問。
「斷手之後,被死士拼死搶下城樓,往皇城方向逃了!」趙小虎咬牙,「他手都斷了,還想往宮裡鑽!」
「追。」秦霜一夾馬腹,「絕不能讓他有喘息之機。」
大軍一路肅清殘敵,直逼皇城。
就在此時,秦霜猛地勒住韁繩,抬頭望向皇宮大內的方向。
金紅交錯的殿宇上空,一道濃黑的煙柱正沖天而起,在湛藍天幕上格外刺眼。
那不是尋常炊煙。
那是走水,而且是被人故意點燃的。
趙小虎也看見了,瞳孔驟縮,一把扯住秦霜的馬韁:
「姐!那方向是……是天府庫!」
「天府庫?」秦霜神色一凝。
「大燕的國庫總帳、魚鱗冊、各地賦稅底檔,全存在天府庫內牆的鐵櫃裡!」趙小虎聲音都變了,「首輔那個老賊,臨死要燒了它,好讓朝廷一夜之間變成睜眼瞎!」
秦霜猛地攥緊韁繩。
燒了國庫總帳,等於把大燕十年的家底一把火燒成灰。
誰接手這個爛攤子,誰就要替這筆說不清道不明的帳背黑鍋。
更毒的是,沒了底帳,她就算抄遍首輔黨羽的家,也說不清哪些該收、哪些該退。
首輔斷手時那聲瘋笑,此刻在她耳邊炸開:
「進城也是死!」
「趙小虎!」秦霜厲喝。
「在!」
「帶水隊,抄近道撲向天府庫,用水龍給我頂住火頭!」秦霜揚鞭一指,「張鐵牛,你帶兩百人封鎖天府庫四面街道,誰敢趁火打劫、誰阻撓救火,格殺勿論!」
「是!」
「駕!」
兩撥人馬如離弦之箭,分頭沖向那沖天黑煙的方向。
秦霜將韁繩又攥緊了幾分。
這一仗,破的不僅是城門,還有首輔那盤積了二十年的棋。
她倒要看看,這京城的水,究竟有多深。
亂世之局,從來不是殺幾個人就能了結的。
首輔能壓著朝堂二十年,靠的正是這些藏在水底的線。
秦霜一馬當先,目光死死鎖住那道煙柱。
燒國庫帳冊,這比燒一百座城門都狠。
李嵩,你這條老命,我定要親手討回來。
這句話在風裡落地,馬蹄已踏碎前街的碎磚。
秦霜揚鞭直指那道沖天黑煙,疾馳的身影快得幾乎要追上前方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