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鑾殿前的血跡尚未乾透,宮人已跪著擦洗金磚。
秦霜站在丹陛下,望著那把空出來的龍椅,心裡沒有半分輕鬆。
李嵩死了,宮變平了,百官也跪了。
可大燕這艘破船,底下漏的洞比她預想得還多。
趙啟換了一身明黃常服,從殿中走出。他昨夜幾乎未曾合眼,眼下帶著青色,腰背卻挺得很直。
「霜兒。」
「殿下。」
趙啟看著她袖口邊緣滲出的血點,眉頭擰起:「昨日那一箭,你當真無事?」
「針沒入肉。」
「可你衣裳破了。」
「衣裳能補。」
趙啟被她堵得說不出話,半晌才低聲道:「孤欠你一條命。」
秦霜抬頭:「殿下欠的是天下。」
趙啟一怔。
「李嵩雖死,災民還在餓,邊軍還在等糧。」秦霜指向殿外,「先帝留下的爛帳,殿下若不接,百姓不會管誰殺了逆賊,只會管自己有沒有飯吃。」
趙啟沉默片刻,鄭重點頭。
「傳旨,召六部尚書、各司主官入奉天殿議事。」
「還有。」他看著秦霜,聲音清晰,「請平南郡主同行。」
半個時辰後,奉天殿內站滿了人。
昨夜還在金鑾殿前發抖的百官,今日換上朝服,神情一個比一個恭順。
秦霜站在趙啟左側,六歲的身量本該不起眼,偏偏無人敢輕視。
趙小虎抱著長棍站在殿門外,脖子伸得老長。
「姐,他們一直偷看你。」
「看便看。」
「俺也去看他們。」
秦烈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:「少給霜兒添亂。」
趙小虎抱著腦袋,小聲嘀咕:「俺也去沒說錯。」
趙啟走上御階,沒有坐上龍椅,只站在龍案前。
「父皇駕崩,逆臣伏誅。三日後,朕登基繼位。」
殿內齊齊跪下。
「臣等叩見陛下!」
趙啟抬手:「平身。」
眾臣起身,仍垂著頭,不敢亂動。
趙啟取過內侍捧上的紫檀木匣,親手打開。
匣中放著一件紫袍,一枚金魚袋,還有一卷明黃詔書。
「平南郡主秦霜,救駕護主,誅殺逆臣,保全宗廟,功在社稷。」
「朕賜紫袍金魚袋,封攝政輔臣,准其入朝不趨、贊拜不名。」
話音落下,殿中出現一陣壓不住的吸氣聲。
紫袍金魚袋,是一品重臣才能有的榮寵。
入朝不趨、贊拜不名,更是臣子能得的極致體面。
偏偏受封之人,只是個六歲女童。
禮部尚書張了張口,似乎想說什麼。
趙啟淡淡掃過去:「禮部有異議?」
張尚書額頭冒汗,立刻躬身:「臣不敢。郡主功勞蓋世,理當受賞。」
「那便閉嘴。」
「是。」
趙啟走下御階,將紫袍披到秦霜肩上。
紫色衣料壓下來,有些寬大。
秦霜抬手攏住衣襟,抬眼看他:「陛下,這件衣服不合身。」
趙啟緊繃的神色鬆了松:「命尚衣局照你的尺寸重做。」
趙小虎在門外咧嘴:「俺也去想穿紫袍。」
秦烈瞪他:「你先把字認全。」
「俺也去會寫名字!」
「你那叫畫狗爬。」
殿中幾名老臣聽著,緊繃的臉色竟鬆動了一點。
趙啟回到龍案前,聲音沉下去。
「戶部尚書,報帳。」
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臣出列,雙手捧著帳冊,臉色灰敗。
「陛下,國庫現銀……僅餘三萬七千兩。」
殿內安靜下來。
趙啟手指收緊:「各地賦稅呢?」
「今年大旱,兗州、青州、冀州受災最重。地方上報的災民已逾百萬,急需賑糧、修渠、安置流民。」
戶部尚書聲音發顫。
「單是眼前第一批賑災,至少要二十萬兩銀子,另需糧十萬石。」
趙啟臉色發白。
「國庫原有的銀子呢?」
戶部尚書撲通跪下:「李嵩這些年借修河、練兵、賑災之名,層層挪用。昨夜臣帶人清點庫房,發現許多銀錠皆是外層包銀,內里摻鉛。」
「真正能用的,便只有這些。」
秦烈怒得一拳砸在柱子上。
「李嵩這個老狗,死了還給大燕留一堆爛泥!」
趙小虎也氣紅了臉:「俺也去把他屍首拖出來,再砸幾棍!」
「屍首不值錢。」秦霜開口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。
秦霜攏了攏紫袍,走到戶部尚書面前。
「李嵩搬空國庫,銀子卻不會憑空消失。」
戶部尚書抬頭:「郡主的意思是?」
「銀子在他黨羽手裡,在世家手裡,在那些靠著李嵩吃飽喝足的人手裡。」
秦霜看向龍案後的趙啟。
「陛下,給我三日。」
趙啟問:「三日做什麼?」
秦霜聲音不高,卻讓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三日之內,本郡主要讓首輔黨羽把吞進去的銀子成倍吐出來!」
殿內頓時譁然。
「郡主,此事萬萬不可魯莽!」
「京中牽涉的官員太多,若逼得太急,恐生動亂!」
「新朝初立,當以安撫為先啊!」
秦霜看向說話的幾人。
「安撫?」
她抬起小臉,目光冷厲。
「災民餓死在路邊時,你們為何不去安撫?」
「米價一天漲十文時,你們為何不去安撫?」
「如今擔心銀子被拿走,倒想起安撫二字了?」
幾人面色漲紅,連連後退。
趙啟緩緩開口:「郡主之令,便是朕之令。」
「誰敢阻攔,以抗旨論處。」
「臣等遵旨。」
戶部尚書擦了擦冷汗,忽然想起一事。
「陛下,新補上的戶部侍郎,今日剛到任。」
「此人是江南顧氏舉薦,名叫顧文衡。」
秦霜目光微動。
顧氏。
江南數一數二的世家,門生遍及朝野。
新皇還未登基,戶部便塞進來一個顧家人。
這顆釘子埋得倒快。
一個青衫中年人從末位走出,恭敬行禮。
「臣顧文衡,拜見陛下,拜見郡主。」
秦霜看著他:「顧侍郎,戶部缺錢,你有什麼法子?」
顧文衡神色從容:「臣以為,當先向世家商賈借貸,待災情過去,再以賦稅償還。」
「借多少?」
「二十萬兩起步。」
「利錢多少?」
顧文衡微微一頓:「按市價。」
秦霜輕嗤。
「拿百姓未來幾年的稅銀,去填世家今日的口袋。顧侍郎的法子,很會替顧家賺錢。」
顧文衡臉色一僵:「郡主誤會了,臣一片忠心。」
「忠心留著給陛下看。」
秦霜不再理他。
她轉身,走到殿外。
趙小虎立刻湊過來:「姐,咱們去哪裡搞錢?」
「先回天府庫。」
「俺也去帶人!」
「你帶二十人,守住庫門。」
「俺也去明白!」
趙啟跟出大殿:「霜兒,你已有辦法了?」
秦霜從袖中取出一本暗紅色冊子。
冊頁邊角染著菸灰,封皮上沒有題字。
她指腹壓住封面,眼中寒意翻湧。
「李嵩留給我們的東西很多。」
「這份門生行賄名冊,才是最值錢的一份。」
趙啟盯著那本冊子,呼吸微緊。
秦霜翻開第一頁。
密密麻麻的人名映入眼帘。
朝臣、商賈、地方官員、豪族家主。
每一個名字後面,都記著銀數、日期與往來憑據。
秦霜合上名冊,抬頭望向滿城權貴府邸的方向。
「三日。」
「該吐銀子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