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內,北風撞著窗欞,卷得燭火東倒西歪。
秦烈將軍報壓在案上,掌背青筋暴起。
「匈奴殘部已經聚到狼牙坡,足有兩萬餘人。」
趙啟面色凝重:「他們手裡的新式武器,到底是什麼?」
「斥候拼死送回了幾件殘物。」秦烈沉聲道,「有一門小炮,還有數枚鐵丸。邊軍試著仿製,炸了兩個工匠,火筒也裂成了廢鐵。」
秦霜坐在高案前,紫袍袖口垂落,指尖輕敲桌面。
「東西在哪?」
「剛送進西偏殿。」
「去看。」
秦烈皺眉:「霜兒,東西危險。」
「殘件而已。」
「萬一還有火藥?」
「有火藥更該看。」
秦霜起身,紫袍掃過丹墀。趙小虎抱著長棍跟上,臉上寫滿好奇。
「姐,匈奴人什麼時候學會造炮了?」
「他們未必會造。」
趙小虎一愣:「那是誰給的?」
秦霜沒答,步子更快。
西偏殿外站著數名軍士,地上放著三口鐵皮箱。箱縫拿桐油封死,周圍還堆著濕沙。
蘇衡守在門前,見她來了,立刻拱手。
「郡主,邊軍送來的東西全在這裡。」
「開箱。」
蘇衡抬手,軍士用鐵鉤挑開箱蓋。
第一口箱裡是一截斷裂的炮管,表面焦黑,管壁厚重,內膛卻光滑得驚人。第二口箱裡放著幾枚變形鐵丸,第三口箱中則是燒得只剩半截的火繩與金屬零件。
趙小虎湊近兩步,隨即被濃重的硝煙味嗆得咳嗽。
「這破鐵管有啥厲害的?」
秦霜沒說話,取出一雙薄手套戴上,蹲到炮管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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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六歲的身子裹在寬大的紫袍里,動作卻穩得很。小手摸過炮口邊緣,又用細針刮下一點黑灰,放在掌心細看。
炮管斷口處,金屬紋理極密,幾乎看不見砂眼。
秦霜眸色微涼。
「蘇衡,取一盞燈。」
蘇衡遞來油燈。
秦霜將燈火貼近炮管內壁,借著火光仔細查看。內壁有極細的螺旋刻痕,一圈接著一圈,規整得沒有半點偏差。
秦烈走近,沉聲問:「看出什麼了?」
「這炮管經過多次鍛壓,鐵料里還摻了別的東西。」
「能仿出來嗎?」
「仿不出。」
殿內瞬間安靜。
趙小虎瞪圓眼睛:「姐,咱們雷霆營的炮也很厲害!」
「雷霆營的炮適合守城和攻城,這東西更輕,射程更遠,鐵丸打出去也更穩。」
秦霜指著炮管內壁。
「最難的是這裡。大燕的工匠做不出這種刻痕,更沒有這樣的煉鐵法子。」
秦烈眉頭壓得更低。
「匈奴草原貧瘠,鐵匠都未必找得齊。他們拿到這批東西,背後定有人出手。」
「而且出手的人,手裡還有更精的工藝。」
趙啟攥緊龍案邊緣。
「會不會是前朝餘孽?」
「有可能。」
秦霜拿起一枚扁平的鐵丸,在指間轉了轉。
「也可能是有人借著前朝餘孽的名頭,做自己的生意。」
蘇衡問:「郡主懷疑那些北逃商賈?」
「他們跑得太早。」
秦霜抬眼。
「京城抄家剛開始,他們就帶著貨和銀票往北走。邊關急報又恰好送到,這兩件事不可能毫無關係。」
秦烈冷聲道:「俺也去帶人追,把那幾家商賈全抓回來審!」
「暫時不追。」
秦霜將鐵丸放回箱中。
「他們既然敢跑,必定準備好了替死鬼。現在追,最多抓到幾個管事和車夫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放線。」
秦霜看向蘇衡。
「傳令下去,讓各處密探網絡全部動起來。查北逃商賈走過的驛道,查他們接觸過的人,查北境近半年突然出現的生鐵、硝石、硫磺。」
蘇衡神色一凜:「全查?」
「全查。」
「若查到朝中人呢?」
「記名,盯死,先別驚動。」
秦霜聲音不高,卻透著砍斷亂麻的冷硬。
「還有,北境各城的兵器鋪、鐵匠鋪、貨棧、牙行,全給我翻一遍。誰家近來買過大批銅料和硝石,誰家突然多了外地護衛,統統報上來。」
「屬下明白。」
蘇衡轉身欲走,又停住。
「郡主,邊防那邊如何布置?」
秦霜抬起手指,在地圖上點了點。
「讓秦川守住雁門關,不許出城追擊。狼牙坡到雁門關之間,多設斥候哨點。」
秦烈立刻接話:「匈奴若用火器轟城,城牆怕是撐不住。」
「所以不能只守城。」
秦霜點向兩處山隘。
「把雷霆營的火炮挪到鷹嘴崖和落日坡。匈奴南下,繞不開這兩條路。」
「他們有新炮,咱們也有炮。」趙小虎攥緊拳頭,「俺也去守鷹嘴崖!」
「你留京。」
趙小虎頓時垮了臉。
「姐,俺也去會打炮。」
「京城也要守。」
秦霜看著地圖,眸光沉靜。
「這批火器能送到匈奴手裡,京城未必乾淨。有人敢賣兵器,就敢賣消息。」
秦烈臉色發黑:「真讓老子抓到這種畜生,老子剁了他!」
「剁人之前,先找出窩。」
秦霜看向趙啟。
「陛下,北境軍餉照常撥付,不能因匈奴異動亂了軍心。再傳一道旨意,邊城百姓可入城避險,糧倉每日放糧,但城門出入必須嚴查。」
趙啟點頭:「朕立刻下旨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秦霜目光落到秦烈身上。
「父親,派最可靠的人去北邊商路,盯住那幾家商賈。別動他們,看看他們最終會把貨送去哪裡。」
秦烈咬牙:「忍著不抓,憋屈。」
「魚沒游進網前,收網只會驚水。」
秦烈盯著女兒看了半晌,最終重重點頭。
「聽你的。」
兩日後,夜色濃沉。
秦霜剛從戶部回來,蘇衡便帶著一身寒氣進了書房。
「郡主,有消息了。」
秦霜放下硃筆。
「說。」
蘇衡遞上一封密報。
「北逃商賈的貨車沒有直奔匈奴草原。他們在北部三州交界處消失了。」
「消失?」
「那片地方有座廢礦山,地勢複雜,外面看著荒無人煙。密探跟到山腳,發現了大量車轍。」
蘇衡壓低聲音。
「車轍通向一處地下集市。」
趙小虎正趴在一旁練字,聞言抬頭。
「地下還有集市?」
「有。」
蘇衡神情前所未有地嚴肅。
「那裡賣糧,賣鹽,賣人,也賣軍械。進入的人都蒙著臉,沒人問來歷。北邊的人私下稱它為鬼市。」
秦霜指尖停在桌面上。
鬼市。
藏得這樣深,難怪邊軍多年未曾察覺。
「誰在管?」
蘇衡沉默片刻。
「密探只查到一個稱號。」
「千面狐。」
書房裡燭火輕晃。
秦烈剛邁進門,便聽見這三個字,眉頭狠狠一擰。
「千面狐?聽著就不是好東西。」
趙小虎抓起長棍:「俺也去帶人,把那鬼市砸了!」
「砸不得。」
秦霜起身,走到窗邊。
窗外夜色壓城,北方沒有半點星光。那些提前逃走的商賈、匈奴手中的火器、隱藏在山腹中的黑市,終於連成了一條線。
鬼市不只賣軍火。
它還在替某些人,織一張能吞掉大燕的網。
「姐,那咱們怎麼辦?」趙小虎急聲問。
秦霜回身,眸底冷光一閃。
「去鬼市。」
秦烈當即反對:「不行!你才六歲,那裡全是亡命徒!」
「正因如此,帶大軍去才會打草驚蛇。」
「俺也去陪你!」
「你留在京城。」
「姐!」
「趙小虎。」
秦霜只叫了一聲,趙小虎便閉上嘴,委屈地握緊長棍。
秦霜走到屏風後,抬手解開紫袍系帶。
象徵攝政輔臣身份的紫袍落在椅背上。
片刻後,她換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,腰間別著匕首,抬眸望向北方。
「備馬。」
「今夜,去會會這位千面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