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卷著碎雪,拍在馬鬃上。
秦霜翻身上馬,黑色夜行衣貼著瘦小的身形,腰間匕首輕撞在鞘上。
秦烈站在府門前,臉色難看。
「下來。」
秦霜握住韁繩。
「父親,鬼市入口只在子時開半個時辰。」
「那也不能讓你去。」
「他們賣給匈奴的火器,已經打到邊軍身上。」
秦烈上前一步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我帶兵圍住廢礦山,直接拿人。」
「圍得住外面,圍不住裡面。」
秦霜抬眼看他。
「鬼市能藏這麼多年,出口必定不止一處。人一散,千面狐立刻斷尾,線索全沒。」
「那就派人陪你。」
「人多,容易露。」
秦烈握緊拳頭:「霜兒,你只有六歲。」
「所以他們不會防我。」
秦霜抖了抖韁繩,「我進去看一眼,若能找到軍械來路,北境便能少死很多人。」
秦烈沉默許久,最終從懷裡取出一枚銅哨。
「遇事吹響。」
「外圍有人接應。」
秦霜接過銅哨,塞入袖中。
「知道了。」
趙小虎抱著長棍站在廊下,眼巴巴看著她。
「姐,俺也去留京城。」
秦霜看了他一眼。
「很好。」
趙小虎垂下腦袋,悶聲道:「俺也去會看家。」
秦霜沒再說話,策馬離府。
馬蹄踏過長街,繞進一條無人經過的廢坊。
一道矮小身影從破牆後鑽出,背上背著包袱,臉上抹滿風沙。
「姐!」
秦霜勒住馬。
「不是讓你留著?」
趙小虎咧開嘴。
「俺也去留了。」
「留在明面上。」
「俺也去從後門翻出來的,誰都沒瞧見。」
秦霜盯著他。
趙小虎立刻挺直腰板。
「俺也去扮軍火商的兒子,肯定像。」
「你像個傻小子。」
「傻小子才不會被懷疑。」
秦霜沉默片刻。
「上馬。」
趙小虎眼睛大亮,手腳並用爬到她身後。
「俺也去保證聽話!」
「再多說一句,扔你下去。」
「俺也去閉嘴。」
兩人繞過北城,從一處荒廢的採石場進入山道。
子時將近,天色黑得不見月光。
廢礦山如同伏在地上的巨獸,山口堆滿碎石,連半點燈火都沒有。
趙小虎壓低聲音。
「姐,鬼市真在這底下?」
「車轍。」
秦霜翻身下馬,蹲在山石旁。
雪地里有數道極深的車輪印,一直延向山壁。
「拉貨的車沒少來。」
趙小虎跟著蹲下。
「山壁沒門啊。」
秦霜抬手,敲了敲一塊長滿青苔的黑石。
聲音空洞。
「有門,只是藏得好。」
遠處傳來幾聲夜梟鳴叫。
片刻後,山壁旁的碎石緩緩挪開,露出一道只容馬車通行的裂口。
兩個戴鬼臉面具的守門人提燈走出。
「驗牌。」
前方一輛馬車停下,車夫遞出一塊烏木牌。
守門人看過後,側身讓路。
輪到秦霜時,守門人上下打量。
「哪路的?」
趙小虎立刻跳下馬,扯著嗓子開口。
「塞外來的!」
「俺也去主家做的是鐵器生意!」
守門人嗤笑。
「塞外哪家?」
趙小虎從懷裡取出一張偽造貨單。
「赤狼部。」
「帶了好貨,要見管事。」
守門人接過貨單,臉色微變。
「赤狼部的人?」
「前幾日送炮管的,也是你們?」
秦霜抬手,按住趙小虎肩膀。
「那批只是試貨。」
她聲音刻意壓低,帶著幾分塞外商人的粗糲。
「真正能值錢的,在後面。」
守門人眯起眼。
「什麼貨?」
秦霜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琉璃杯。
杯身通透,邊緣雕著細小的花紋。
提燈的火光穿過杯壁,在雪地上折出一片明亮碎光。
守門人呼吸一滯。
「這琉璃……」
「西域都難尋。」
秦霜將杯子收回袖中。
「帶路。」
守門人盯著她的袖口,貪色壓都壓不住。
「進。」
石門再次打開又合攏,外頭風雪聲瞬間斷絕。
地下通道向下延伸,兩側石壁嵌著油燈,空氣里混著硝石、鐵鏽與血腥氣。越往深處,叫賣聲越響。
「新到的火藥,一斤換三兩金!」「匈奴戰馬!」「南邊來的精鐵!」
趙小虎捏緊拳頭:「他們真什麼都敢賣。」
「閉嘴。」
秦霜目光掃過一間間石室。有商人討價還價,有蒙面人抬著鐵管匆匆經過。這裡根本不是尋常黑市,是一處吞金吃人的軍火窟。
一個留著山羊鬍的掌柜迎上來。
「二位是第一次來?」
「找高級場。」
秦霜開門見山。
掌柜笑了。
「高級場的門,不是誰都能進。」
「規矩呢?」
「驗資,驗貨,再驗身份。」
趙小虎叉著腰。
「俺也去主家有的是錢。」
掌柜瞥他一眼。
「嘴硬沒用。」
秦霜取出三隻琉璃酒盞,放在木案上。
燈火映入杯中,清透得連半絲雜質都沒有。
周圍幾個商人立刻圍過來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真琉璃?」
「如此淨透的東西,怕是貢品都未必有!」
掌柜的手指微微發顫。
「你有多少?」
「夠換一場座次。」
秦霜看著他。
「若不夠,再加一樣。」
掌柜咬牙。
「什麼?」
秦霜從袖中取出一件小巧鐵器。
那鐵器不過半掌長,外殼泛著銀灰色冷光。
「此物能打火。」
掌柜皺眉。
「火摺子?」
「看清楚。」
秦霜按下機關。
啪。
一簇明亮火苗猛地躍起。
掌柜後退半步,鬍子都抖了抖。
「沒火絨,沒火石,怎會有火?」
趙小虎立刻抬起下巴。
「俺也去主家從海外帶回來的奇巧鐵器。」
「用一次,能著一次。」
周圍響起一陣吸氣聲。
一個滿臉橫肉的商人湊上來。
「賣不賣?一百兩!」
「滾開。」
秦霜收起鐵器。
「此物只換高級場最核心的位置。」
掌柜盯著她,眼中閃過猶豫與貪婪。
「你想坐哪兒?」
「能看見核心買家的位置。」
掌柜低聲道:「那是天字號。」
「就要天字號。」
「天字號只給大主顧。」
秦霜拿起一隻琉璃盞,輕輕往地上一摔。
啪的一聲脆響。
琉璃碎片四散,掌柜的臉抽了一下。
「這樣的貨,我還有。」
秦霜語氣平靜。
「座次給不給?」
掌柜盯著地上的碎片,終究咬牙。
「給。」
「二位隨我來。」
趙小虎湊近秦霜,小聲道:「姐,這麼好的杯子摔了怪可惜。」
「空間裡多得很。」
「俺也去明白,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」
秦霜瞥他一眼。
「你是孩子。」
趙小虎嘿嘿一笑,跟著掌柜穿過兩道鐵門。
高級拍賣場建在巨大的地下石窟中。
四周皆是包廂,包廂前掛著黑簾,客人只露出半張臉。
最下方的拍賣台上,擺著一架新式火炮模型。
主持拍賣的老者戴著狐首面具,聲音尖細。
「北境輕炮三門,炮彈三百發,底價五千兩黃金。」
秦霜坐入天字號包廂,目光落在對面的數名買家身上。
其中一人穿著大燕富商的錦袍,手指卻布滿握刀留下的厚繭。
另一人蒙著半張臉,腰間掛著草原狼牙。
他們競價時,絲毫不避人。
「六千兩!」「七千兩!」「八千兩,再加兩車硝石!」
秦霜記下每一人的座次與口音。拍賣台上軍械一件接一件,產量也被主持人無意間透出:「此批炮管二十根,三日後還有四十根。」「火藥存貨兩千斤,月底補五千斤。」
趙小虎聽得臉色發白:「姐,他們真能造這麼多?」
「至少有三處煉鐵點,兩處火藥作坊。」秦霜壓低聲音,「千面狐手裡的人,比預想更多。」
隔壁包廂忽然傳來一道女子聲音。
「連弩圖紙何時上?」
聲音輕柔,帶著幾分慵懶。
秦霜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這聲音,她聽過。
可一時間想不起是在何處。
趙小虎湊過來。
「姐,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
秦霜抬眸,朝隔壁黑簾看去。
簾後只映出一抹模糊的女子身影。
那女子似乎察覺到視線,輕笑一聲。
「天字號來了新客?」
掌柜連忙賠笑。
「貴客不必在意,是塞外來的大商人。」
女子沒有再問。
秦霜卻將那道聲音牢牢記下。
拍賣台上,狐首老者抬起雙手。
「諸位,接下來這件壓軸之物,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。」
石窟內瞬間安靜。
兩名壯漢抬著一隻玄鐵箱走上高台。
鐵箱打開。
裡面沒有金銀,沒有火藥,只有一卷泛黃的羊皮紙。
狐首老者展開羊皮紙,聲音透著得意。
「大燕軍方最高機密。」
「連弩圖紙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