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虛觀地宮陰冷潮濕，石壁滲出的水珠砸在地上，發出細碎聲響。
秦霜踏入最深處時，鼻間先聞到鐵鏽、血腥和霉味混雜的氣息。
兩側石室里，數十名工匠被鐵鏈鎖住手腳，有人昏迷不醒，有人抱著膝蓋發抖。地上散著斷裂的齒輪、銅片和畫滿機關紋路的木板。
趙小虎握著長棍，氣得臉色漲紅。
「這群畜生，真把人當牲口使！」
「先救活的。」
秦霜蹲下身，摸了摸一名老工匠的手腕。
脈象虛浮，餓得太久，身上還有鞭傷。
「鐵牛叔，把鎖全砸開。」
張鐵牛立刻揮手。
「都聽見沒有？先解鎖，抬人出去！」
暗箭司的人迅速散開，鐵錘砸在鎖鏈上，震得地宮嗡嗡作響。
最裡面那間石室，卻比別處安靜得詭異。
一個披頭散髮的老人蜷縮在石牆下，雙腕被粗重鐵鏈磨得血肉模糊。他穿著破爛的舊甲，甲片早已失去光澤，唯獨腰間還掛著半塊殘缺的虎紋令牌。
聽到腳步，他猛地抬頭。
那雙眼裡全是混亂與恐懼。
「白龍山要開了！」
老人猛地撞向牆壁，嗓子嘶啞。
「快跑！山要裂了！機關城要吃人！」
秦烈剛走進石室，腳步便停住了。
他盯著那張布滿污泥與傷痕的臉，呼吸陡然亂了。
「霜兒。」
秦烈聲音發顫。
「把火把拿近些。」
趙小虎舉著火把靠過去，火光照亮老人側臉。
秦烈手裡的佩刀砸落在地。
「老師？」
老人還在掙扎，嘴裡反覆念著那幾個字。
「白龍山……開了就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」
秦烈臉色蒼白，往前走了兩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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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您看看弟子。」
老人猛地抬手，鐵鏈嘩啦作響。
「別靠近！他們會殺人！」
「老師，是秦烈。」
秦烈跪在濕冷的地面上，雙膝落地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弟子回來了。」
老人死死盯著秦烈。
他的眼神先是茫然，接著緩緩落在秦烈眉骨旁那道舊傷上。
那是少年時練刀留下的傷。
老人嘴唇顫了顫。
「阿烈？」
秦烈眼眶通紅，重重點頭。
「是弟子。」
老人忽然安靜下來。
片刻後，他抬起染血的手，像是想碰一碰秦烈的臉，卻又僵在半空。
「你還活著？」
「活著。」
「邊關呢？」
「守住了。」
「老夫帶的那支騎兵呢？」
秦烈喉結滾動。
「都記著您。」
老人眼裡漸漸有了光，可那點光很快又被驚懼吞沒。
「假的……全是假的……」
他抱住頭，瘋了一般搖晃。
「白龍山要開了！他們拿人煉機括，拿血餵鐵門！快走！」
秦烈抬手想扶住他，又怕傷到老人，只能僵在原處。
「霜兒，他是陸沉威。」
秦烈抬頭看向秦霜，眼底壓著巨大的悲痛。
「當年北境主帥，也是為父的授業恩師。二十年前，陸老將軍帶三千騎兵斷後，血戰三日，軍報說他連同三千將士葬身火海。」
趙小虎張大嘴。
「他就是那個戰神陸將軍？」
張鐵牛也沉下臉。
「陸將軍失蹤多年，怎會被關在這裡？」
秦霜看著老人腕上的鐵鏈，眸色冷厲。
「有人早就抓了他。」
「留著他，不是為了殺。」
「是為了讓他看著那些人，挖空白龍山。」
沈清音快步進入石室，藥箱碰在腰側。
「郡主，工匠里有幾人醒了。他們說老將軍被關得最久，每日都有人逼他畫圖。」
秦烈猛地回頭。
「畫什麼圖？」
「他們不清楚。」
沈清音蹲在陸沉威身側，抬手按住他的腕脈。
「他中了長期迷藥，神智被藥性拖垮。幸好用量不重，還有救。」
秦烈眼中升起希冀。
「沈姑娘，拜託了。」
「秦將軍退開些。」
沈清音取出銀針，先在火上烤過，隨後落針於老人頭頂、頸側與手腕幾處穴位。
陸沉威身體猛地繃緊。
「疼！」
「忍住。」
沈清音手指穩穩捻針。
「藥性淤在經脈里，必須逼出來。」
秦烈跪在旁邊，聲音低啞。
「老師，弟子在這兒。」
陸沉威掙扎得厲害，鐵鏈磨破傷口，鮮血順著手背流下。
秦霜抬手。
「按住鐵鏈，別壓傷他。」
趙小虎和張鐵牛立刻上前，一人壓住鎖鏈，一人扶住老人肩膀。
沈清音連下七針。
最後一針刺入眉心時，陸沉威猛地吐出一口黑血。
石室內安靜下來。
沈清音收針，額角沁出細汗。
「給他溫水，半刻鐘內別讓他睡。」
秦霜從空間取出水囊，遞給秦烈。
秦烈接過，親手托起陸沉威後頸。
「老師，喝水。」
陸沉威喝了兩口，眼神慢慢清明。
他望著秦烈，眼淚忽然湧出來。
「阿烈。」
秦烈再也忍不住，額頭重重抵在老人手背上。
「弟子不孝。」
「這些年，竟不知老師尚在人世。」
陸沉威抬起手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活著就好。」
「北境還在，大燕還在，便好。」
秦烈紅著眼問：「當年到底出了何事？是誰把老師擄走？」
陸沉威沉默許久，目光轉向秦霜。
「這孩子是？」
「平南郡主秦霜。」
秦烈低聲道。
「如今朝中許多事，霜兒能做主。」
陸沉威看著秦霜，緩緩點頭。
「好一個小郡主。」
「眼裡有刀，心裡有火。」
秦霜站在他面前。
「陸老將軍，白龍山裡有什麼？」
陸沉威的手指驟然收緊。
「前朝餘孽的根。」
「白龍山地下，被他們挖空了。」
「山腹之中，建了一座機關城。」
趙小虎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一座城？」
「城中有數千工匠，有煉鐵坊、火藥庫、弩機營，還有無數通往外界的地道。」
陸沉威聲音沉重。
「那些人用十幾年時間，將整座山變成了兵器。」
秦烈咬緊牙關。
「難怪北境屢次查不到軍械來路。」
「他們藏在山裡。」
「火炮從地道運出，鐵器從商路送走，誰能想到白龍山底下還藏著一座城。」
秦霜問：「機關城的主控室在哪裡？」
陸沉威臉上浮出痛苦。
「在龍脊最深處。」
「那裡有一扇血鎖門。」
「餘孽首領說過，機關城核心只能由至親之血開啟。血脈不合，鐵門會落下萬斤閘石，活人進去便成肉泥。」
沈清音神色微凝。
「至親之血？」
「前朝皇室的血。」
陸沉威閉上眼。
「他們一直在找前朝遺脈。」
「找到了，機關城便能真正甦醒。」
秦烈一拳砸在石牆上，鮮血頓時從指縫流出。
「畜生！」
「拿工匠煉城，拿百姓試機關，還想靠一座山顛覆大燕！」
陸沉威看著他。
「阿烈，白龍山不能拖。」
「機關城一旦開啟，山中火炮齊發，東北諸州都會被他們拖入戰火。」
秦烈起身，聲音發沉。
「弟子明白。」
秦霜轉身走出石室。
地宮外，寒風捲起她的衣角。
趙小虎追上來。
「姐，白龍山那幫人要是有這麼多火炮，咱們得帶多少人去？」
「能調的，全調。」
秦霜抬眼望向東北方向。
「傳令衛青雲，率北境軍北上待命。」
「傳令蘇衡，調東路軍集結。」
「再令京畿大營、雷霆營與各州守軍抽調精銳。」
張鐵牛抱拳：「郡主，要集結多少兵馬？」
秦霜聲音冷硬，落在夜風裡。
「三十萬鐵甲。」
「劍指東北白龍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