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才是林家密帳真正的繼承者!」
幕僚的聲音撞在軍法堂四壁上,尖利得像一把錐子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蘇念念身上。
準確來說,是落在她的衣襟處。
顧辰往前半步,將她擋得嚴嚴實實,手掌已經按住腰間刀柄。
蘇念念卻沒慌。
她早知道玉佩會被盯上,只是沒想到這個幕僚剛被抓回來,第一件事不是替自己脫罪,而是把林家舊案掀到明面上。
這反應也太急了些。
急得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心裡有鬼。
(눈_눈)
「軍法堂審的是趙坤滅口案,你憑什麼搜一個孩子的身?」
「林家當年因軍糧虧空獲罪,林氏後人藏匿密帳,誰知道是不是另有謀逆圖謀!」
顧長風坐在上首,神色沒有半點波動。
可他抬手敲了一下桌案,堂中軍士立刻按緊了幕僚肩膀。
幕僚膝蓋重重磕地,臉上的興奮終於僵了一瞬。
「軍中查案講憑證,不講你張嘴便來的罪名。蘇念念身上有什麼私物,也輪不到你一句話便搜。」
「顧將軍若執意包庇,便是在替林家叛族遮掩罪證!」
幕僚咬著牙,猛地掙開一邊肩膀,從貼身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發黃的文書。
紙頁邊緣已有蟲蛀,正中蓋著一方暗紅大印。
軍士正要去拿,蘇念念立刻抬手攔住。
「先用竹夾取過來,誰知道紙上有沒有毒。( ˘•ω•˘ )」
「你倒是謹慎,可惜再謹慎也護不住林清婉留下的東西。」
這句話落下,蘇念念眼底微微一沉。
幕僚方才只說林氏,如今卻直接喊出了娘親本名。
他知道得果然不少。
顧辰用竹夾展開文書,顧長風身邊的軍法官低頭核驗。
紙上寫的是林家藏匿軍需密帳、後人一併追查,末尾卻沒有如今朝廷的兵部印,只有一枚樣式複雜的舊印。
「這份文書可寫得明明白白,林氏後人身上的遺物皆可查驗。她若不心虛,為何不敢交出玉佩?」
「你拿舊朝廢文壓本朝軍法,是覺得雁門沒人認得印章嗎?」
顧辰將文書平放在案上,指尖點了點印章右下角缺損處。
那處刻著舊朝年號,早在十餘年前便隨改制廢止。
別說搜身,這張東西如今連調閱一冊軍檔都不夠資格。
軍法官拿出印鑑冊一比,臉色頓時冷了。
「此印確是舊朝軍需司廢印,已停用十四年。文書沒有續行批註,也沒有本朝覆核印。」
「舊案雖久,林家罪名未消,舊文為何不能作證?」
幕僚還想強撐,額角卻冒出了一層細汗。
顧長風看都沒再看那張紙,只讓軍法官將它裝入證袋。
一個逃亡時還貼身帶著林家舊案文書的人,要說自己與追索林氏遺物毫無關係,怕是鬼聽了都要搖頭。
「舊文可以入案查來源,卻不能當搜身軍令。你若再煽動軍士對孩童動手,本將先治你擾亂軍法之罪。」
「玉佩就在她身上,只要搜出來,所有事情便能說清楚!」
蘇念念從顧辰身後探出腦袋,盯著幕僚看了幾息。
她忽然將手伸進袖中。
顧辰眉心一跳,正要阻止,她已經摸出一枚青白色的小玉佩,穩穩放在掌心。
那是柳掌柜先前替她尋來的普通玉料。
花紋是她照著記憶畫的,只仿了最淺的一層,連玉色都故意做得有七分相似。
真玉佩仍貼在裡衣暗袋裡。
兩塊玉隔著衣料,只差不到半掌距離。
有空間在,她隨時都能把真的收走,倒不怕有人硬搶。
只是眼下若直接拒絕,幕僚反而會死咬著不放。
既然他這麼想看,那就讓他看個夠。
( ̄ˇ ̄)v
「你說的玉佩便是這枚,軍法官可以當堂查驗。」
「念念,你不必為了堵他的嘴交出娘親遺物。」
「顧叔叔放心,只讓他們隔著托盤看,不會讓壞人碰到。」
軍士取來木盤,蘇念念親手把假玉佩放進去。
幕僚原本滿臉緊繃,等他看清玉佩上的紋路,臉色卻驟然變得難看。
他甚至忘了自己還被兩名軍士按著,猛地往前掙了一下。
木盤被撞得輕晃。
假玉佩在盤中轉了半圈,露出背面故意刻淺的林家紋記。
「這枚根本就是假的,林清婉帶走的不是這塊!」
「你怎知我娘帶走的是哪一塊?」
軍法堂驟然一靜。
幕僚的嘴還半張著,眼裡的驚怒一點點凝住。
蘇念念仰頭看著他,小臉上沒有半分害怕,反而帶著孩子般的疑惑。
可那雙眼睛太清醒,清醒得讓幕僚明白,自己剛才已經踩進坑裡了。
Σ(°△°|||)
顧辰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這人費盡心思想逼蘇念念露出破綻,結果蘇念念只拿出一塊假玉,他便自己把底漏了。
「你不僅知道林清婉的本名,還見過她帶走的玉佩。看來魏橫舟讓你追查林家遺物,已經不是一兩日了。」
「我只是聽魏大人提過,並未親眼見過!」
幕僚說完便猛地閉嘴。
可惜晚了。
軍法官的筆尖落在紙上,刷刷寫下他方才的每一個字,連停頓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顧長風掃過供詞,又讓人把假玉佩送回蘇念念手中。
「將他方才所言單獨記檔,讓他按印確認。」
「我不會按印,這些話都是你們誘供!」
幕僚死死攥住雙手,指甲幾乎摳進掌心。
軍士壓住他的手腕,他卻拼命縮著手指。
顧長風沒有讓人強按,只命軍法官寫明拒不確認,再由在場眾人逐一作證。
幕僚見抵賴無用,索性偏過頭,再不開口。
那副模樣像只把腦袋埋進沙里的鳥。
仿佛自己不說話,剛才喊出的林清婉便能順著風飛回肚子裡。
(¬_¬)
「把他與趙坤分開關押,飲食、守衛皆用將軍府親衛,不許任何兵部來人私下接觸。」
「屬下即刻押他入牢,不給外人接近的機會。」
幕僚被拖出軍法堂時,還在死死盯著蘇念念。
那目光里有不甘,也有恐懼。
蘇念念握緊假玉佩,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,才慢慢鬆開手指。
顧辰低頭看她,眼中帶著明顯的不贊同。
「今日若不是假玉,你準備怎麼收場?」
「既然知道他們想看,我總得準備一塊能給他們看的。真的娘親遺物,我不會交給任何人。」
顧辰沒有繼續追問真玉在哪裡。
他只把木盤推遠,又用帕子擦了擦假玉佩邊緣,確認幕僚沒有趁亂撒藥粉,才遞還給她。
蘇念念把東西收入袖中,心裡卻翻來覆去想著幕僚那句不是這塊。
普通舊帳不需要玉佩。
能讓魏橫舟追了十餘年,還不惜陷害蘇戰、逼死林氏、滅口趙坤的東西,絕不會只是藏金銀的鑰匙。
林家擅長軍需帳法。
魏橫舟又多年經手兵部糧銀。
那麼真正的玉佩,或許不只是開門。
它更可能是一把用來辨識舊帳、核驗暗紋,甚至揭穿魏橫舟長期偽帳的鑰匙。
「顧叔叔,那張舊文不能銷毀,它雖然無效,卻能證明有人一直拿舊案追查我娘。」
「你放心,本將會把它與魏橫舟短令一併封存。今日之事,堂中任何人不得外傳玉佩真假。」
入夜後,蘇念念回到住處。
蘇安已經抱著小黑睡著了,小手還搭在狗背上,睡得四仰八叉。
趙大娘在外間守夜,火盆燒得很旺。
蘇念念放下床帳,確認四周無人,才握住胸前真玉佩,悄悄進入空間。
藥田邊一片安靜。
木屋牆上原本只亮起一角的紋路,此刻竟順著牆縫向兩側延伸。
舊帳格一排排浮現,像被無形的手從塵土裡擦了出來。
真玉佩在她掌心越來越熱。
蘇念念抬頭,看見最中央的帳格緩緩亮起四個古樸小字。
北境密庫。
她的呼吸一下頓住。
下一瞬,牆面紋路繼續向下鋪開,一幅殘缺的山川地形圖逐漸顯現,最邊緣那道彎曲山線,竟與雁門西北的舊山勢極為相似。
原來魏橫舟要找的,從來不只是一塊玉。
「娘親留下的密帳庫,果然就在北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