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魏橫舟的總帳,被人提前拿走了。」
顧辰伸手按住匣蓋,沒有讓旁人靠近。
他低頭細看匣底,幾道劃痕顏色發白,邊緣還掛著細小木屑,絕不是多年舊痕。
「劃痕很新,紅蠟也沒幹透。取帳的人進來不超過三日,而且知道該拿哪一隻。」
「可石門一直封著,他沒有玉佩,怎麼進來的?」
蘇念念蹲在烏木匣旁,手指停在紅蠟上方,沒有貿然觸碰。
她腦中飛快閃過趙坤、京中幕僚和那些敵商護衛。
能找到舊倉的人不少。
能繞過石門的人,卻屈指可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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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未必走的是石門。舊倉既有通風道,也可能有別的夾道。先把空匣一併帶走,誰碰過都要查。」
「顧叔叔,我娘的信可能還有線索。」
蘇念念重新取出那封泛黃的信。
方才情況緊急,她只看了正面,此刻借著火把細看,才發現信紙夾層里還粘著一張極薄的桑皮紙。
她用指尖沾了點水,小心揭開。
細小的字跡慢慢露了出來。
「總帳以玉紋為引,無紋者只見亂數。若帳離庫,須將玉鑰貼近頁角,暗線方會顯現。」
「所以偷帳的人就算拿到了,也未必能看懂?」
顧辰眼底的寒意稍稍散了一分。
這大約算壞消息里唯一不那麼壞的消息。
至少魏橫舟不能拿著總帳立刻改掉所有罪證,更不能輕易分辨其中哪些數字對應糧銀,哪些對應敵商和兵部批令。
「不能看懂,不代表他不會燒掉。若是幕僚殘黨拿走,多半會送去魏橫舟手裡。若是趙坤早年私藏,他一定會拿來保命。」
「趙坤進牢前沒有帶這本帳,身邊密冊也只有殘字。先查近三日誰來過舊倉,再審這些活口。」
顧長風帶人走進密庫,目光掃過空匣,臉色比石牆還冷。
親衛很快將被擒的敵商護衛分開押跪。
為首那人肩上中刀,血已經浸透半邊衣裳,眼神卻始終往空匣上飄。
蘇念念看得清清楚楚。
這人知道總帳去了哪裡。
「你們點火炸倉,是為了毀掉剩餘密帳。既然總帳已經拿走,為何還要回來?」
「我們只是拿錢辦事,根本不知道什麼總帳。」
敵商護衛咬緊牙關,膝蓋卻不自覺往後縮了一寸。
顧辰把沾血的刀擱在烏木匣邊,刀鋒恰好壓住那片紅蠟。
他什麼都沒做,那人額角的冷汗便先冒了出來。
有時候,安靜比審訊更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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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紅蠟是京商隊常用的私封,茶磚箱上也有同色蠟。你若不知道,為何一直盯著它?」
「帳不在我們手裡,是前日被送回城了!」
護衛猛地抬頭,說完便像意識到失言,臉色瞬間慘白。
阿石在旁邊咧了咧嘴。
很好,省下一頓板子,大家都能早點收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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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送到城裡什麼地方,接帳的人是誰?」
「城南歸雁茶樓,後院第三間客房。接帳的是個京城口音的男人,我們都叫他周先生。」
護衛喘了幾口粗氣,又急忙補充,那個周先生帶著兵部特使的通行牌,身邊還有兩名茶商打扮的護衛。
柳掌柜先前盯過的京商隊,正住在歸雁茶樓。
線終於接上了。
「長風叔叔,茶樓若收到消息,第一件事就是燒帳。現在回城還來得及。」
「顧辰帶兩隊親衛先走,柳掌柜的人封住茶樓前後門。舊倉帳匣由我親自押回,所有俘虜分開看守。」
顧長風話音落下,顧辰已經收刀轉身。
蘇念念抱起林氏的小匣就要跟,卻剛邁出一步,眼前便猛地黑了一下。
方才強收燃燒引線耗了太多心神,她腿一軟,險些栽到木架上。
顧辰回身接住她,手臂穩穩托住她的肩。
「你不能再跟,回外營休息。」
「我能分辨林家暗紋,找到總帳也需要玉佩,我跟著更穩妥。」
蘇念念努力站直,臉色卻白得毫無說服力。
顧辰垂眸看了她片刻,忽然彎腰將她抱起來,連商量的意思都沒有。
蘇念念整個人騰空,懷裡的木匣差點飛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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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顧叔叔,我自己能走,你這樣很丟臉的!」
「臉可以晚點再撿,命不行。趙大娘已經在外面等你,她會送你回營。」
顧辰把她交到趙大娘懷裡,又親手將林氏小匣放穩。
確認她沒有再偷偷溜走的餘地,他才帶人快馬回城。
趙大娘把披風裹到蘇念念下巴,抱得嚴嚴實實。
這哪裡是送人回去。
分明是在押送一隻不聽話的小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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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外營時,天色已經徹底黑了。
蘇戰坐在醫帳里,雙手捧著林氏留下的信。
那雙握過刀、拉過弓的手,此刻抖得連薄薄一張紙都拿不穩。
「清婉背著這些事這麼多年,我竟什麼都不知道。她病成那樣,我還遠在軍中,讓她一個人護著你們。」
「爹爹,娘不告訴你,不是不信你。她是怕你知道得越多,越容易被魏橫舟盯上。」
蘇念念挨著父親坐下,將頭輕輕靠在他手臂上。
她沒有說原諒,也沒有說不怪。
上輩子的苦是真的,這輩子父親的愧疚也是真的。
可真正該付出代價的人,從來不是被蒙在鼓裡的蘇戰。
蘇安站在林氏的牌位前,小臉繃得緊緊的。
他從前對娘親的記憶很淺,只記得一雙溫暖的手,記得娘總把最後一口糊糊留給他。
如今他才知道,娘親到死都在護著他們。
「娘親,安安以前不懂事,沒有好好記住你。以後我會聽姐姐的話,也會幫爹爹洗清冤屈。」
「娘親留下的東西,我們一定都會守住。」
蘇安跪下去,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。
最後一下磕得太實在,額頭都紅了一塊,卻忍著沒有哭。
蘇戰別過臉,眼眶通紅。
趙大娘默默往火盆里添了兩塊炭,帳中誰也沒有催他。
子時剛過,外面終於響起急促馬蹄。
顧辰推開帳簾,肩上落著一層寒霜。
他身後跟著阿石,兩人身上全是菸灰,顯然還是晚了一步。
「茶樓密室已經被燒,京商隊的人提前撤了。我們只抓到兩個負責放火的夥計。」
「總帳也燒沒了嗎?」
蘇念念一下站起身,困意瞬間散了。
顧辰從懷裡取出一隻密封皮囊,放到桌上。
皮囊內有半枚沾灰的拓紙,上面的私印紋路殘缺,卻仍能辨出魏字下方獨有的三重回紋。
旁邊還夾著一片焦黑帳頁。
紙頁只剩巴掌大小,邊緣一碰便往下掉灰,正中幾行字卻奇蹟般留了下來。
「密室里有魏橫舟私印拓,說明接帳的人確實與他有關。總帳是否燒毀還不能確定,灰燼里沒有足夠的紙釘和封線。」
「也就是說,他們可能只燒了假帳和雜紙,真正總帳已經轉走。」
蘇念念戴上薄布手套,小心把焦頁托到燈下。
林家密帳的明紋已被火燒斷,可最下方一行普通記帳文字沒有完全毀去。
銀數還在。
收銀人的姓名也在。
她盯著那幾個字,呼吸一點點發緊。
顧辰抬手扶住燈罩,不讓跳動的火光驚擾脆弱紙頁。
帳中所有人都屏住了氣。
這片焦頁不完整,卻是他們追查至今,第一次在原始總帳上看見那個幕後之人的全名。
蘇念念抬起頭,一字一句念了出來。
「兵部侍郎魏橫舟,收銀八萬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