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兵部侍郎魏橫舟,收銀八萬兩。」
蘇念念的聲音落下,醫帳里靜得只剩炭火輕響。
八萬兩。
不是含糊的魏大人,也不是一枚能被推成偽造的私印,而是姓名、官職、銀數全都寫在原始總帳上。
這半片焦紙,終於把藏在京城高牆後的手,硬生生拽到了光下。
顧長風盯著帳頁看了許久,抬手喚來軍法官和兩名親衛。
「取防潮皮紙、薄絹和密封蠟匣,任何人不得直接碰帳頁。封存時由本將、軍法官、顧辰三方落印,缺一不可。」
「末將這就讓人準備,連灰屑也一併收入,不漏半點。」
軍法官快步出帳,連腳步都比平日謹慎許多。
這東西實在太金貴了。
脆得一口氣都可能吹碎,卻又重得足以壓垮一位兵部侍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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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辰用薄絹托著焦頁,緩緩移進皮紙夾層。
蘇念念則拿出林氏信中記載的暗紋法,確認焦痕下方還有一道極淡的回紋。
那是林家原始總帳的防偽暗記。
「回紋與舊倉木匣編號相合,這一頁確實出自魏橫舟總帳。就算他派人說是偽造,也得先解釋林家十年前封存的暗紋,為何會寫著他的名字。」
「只憑半頁還不夠定罪,卻足夠讓朝中有資格覆核的人開口查他。」
顧長風親手合上蠟匣,滾熱紅蠟沿縫隙落下,三枚印章依次壓實。
蘇戰的舊案卷、趙坤的密冊、幕僚短令,再加上這張未燼帳頁,已經能串起一條清楚的線。
可想把魏橫舟徹底釘死,還差活人的完整供詞。
像是知道他們在等什麼,帳外很快傳來牢房守衛的急報。
趙坤要招。
他聽見焦頁上出現魏橫舟全名後,臉色慘白,當場拿碗砸門,拼命比畫著要見顧長風。
呵。
先前還指望魏橫舟救命,如今發現自己只是隨時能扔掉的棄子,總算知道害怕了。
(¬_¬)
「趙坤說他願意寫供詞,只求軍法審判時留他一命,不要把他交給魏橫舟的人。」
「現在知道求活,倒比從前聰明了一點。可他想留命,就得把該吐的全吐乾淨。」
蘇念念從凳子上跳下來,臉色仍有些蒼白,眼神卻清醒得很。
顧辰將披風搭到她肩上,沒有再攔她去審訊。
只是這一次,他寸步不離。
牢房內燈火昏暗,趙坤靠坐在牆邊,喉間纏著厚厚白布。
毒針傷了聲帶,他每喘一口氣,胸腔里都帶著沙啞的雜音。
見到蘇念念,他立刻抬起手,在木板上重重寫下活命二字。
「你想活,就把三件事寫清。誰偽造通敵信,誰私押我爹三年,誰命你追索林氏玉佩,一件都不許漏。」
「你若只把貪墨小帳推給魏橫舟,卻不認蘇戰舊案,那這份供詞半點用處都沒有。」
趙坤死死盯著她,額角青筋跳動。
他顯然還想討價還價。
可顧長風沒有進牢,也沒有派人傳任何寬免承諾。
顧辰則抱臂站在鐵柵旁,神色冷淡得仿佛只等他自己把最後一條生路堵死。
趙坤終於垂下頭,顫著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。
「軍法官會逐句念給你聽,你點頭才記錄,搖頭便重問。最後每一頁都按手印,別想日後翻供。」
「只要供述屬實,我會請顧將軍按軍法處置。能不能活,看你交代的罪夠不夠換。」
軍法官搬來矮桌,磨墨鋪紙。
審問從當年的糧銀虧空開始。
趙坤說不出完整長句,只能擠出破碎音節,再以手勢和寫字補充。
魏橫舟借兵部督查之便,先改軍需帳,再讓幕僚偽造蘇戰通敵信,最後由趙坤扣下案卷缺頁,將蘇戰從死牢換進苦役營。
三年私押,不是為了留情。
是為了逼問銅扣、舊帳和林氏玉佩的下落。
「追殺林清婉的人是誰派來的,藥庫毒物又是誰送到邊關,你必須分別說清。」
「若你把所有事都推給死士,死士又沒有名字,這供詞照樣只是廢紙。(눈_눈)」
趙坤肩膀猛地一抖。
他咬著牙擠出幾個模糊的人名,軍法官逐一寫下。
每寫完一段,便從頭念一遍,趙坤確認無誤後按下染紅印泥的拇指。
一枚又一枚手印落下,像他親手給自己過去的罪行蓋棺。
審到後半夜,京中幕僚也被押到了隔壁牢房。
那人得知趙坤已經招供,先是冷笑,隨後聽見軍法官念出幾處秘密銀庫的位置,臉上的鎮定終於裂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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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趙坤貪墨軍糧多年,如今為求活命,隨口攀咬兵部官員。他說的銀庫,是他自己藏贓之處,與魏大人無關。」
「可趙坤說其中兩處鑰匙一直由你保管,鹽庫地窖的帳房也認得你。你若覺得他攀咬,不妨解釋鑰匙去了哪裡。」
幕僚嘴角抽了抽,沒有回答。
蘇念念隔著木欄看他,忽然翻開趙坤剛按完手印的供詞,只念了其中一筆銀數。
幕僚下意識脫口糾正,說那筆銀子並非三萬,而是二萬八千兩。
話一出口,牢房內外同時安靜。
阿石站在後面,差點笑出聲。
這可真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看過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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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原來你知道準確銀數。那就請你說說,少掉的兩千兩進了誰的口袋。」
「是趙坤私扣,與我沒有半點關係!」
幕僚急著撇清自己,又說出運銀日期和交割地點。
軍法官低頭疾書。
顧辰立刻命人將兩邊徹底隔開,不讓趙坤和幕僚再聽見彼此的審訊內容。
此後同一件事分別問兩遍,答案一致的便畫圈互證,答案衝突的則繼續追查。
天將亮時,兩份供詞已經有十餘處完全相合。
偽信紙源、私押口令、玉佩追索、敵商交銀,終於從散亂線索變成了完整證言。
「把兩份供詞分開封存,趙坤與幕僚也要換到不同牢區。飲食、用藥、守衛全部留冊,不能再給人滅口的機會。」
「礦洞舊吏、蘇戰舊部和老帳吏也正式列入保護名冊,每人分帳安置,不許私自探視。」
顧長風的命令一層層傳下去。
消息很快傳遍軍營。
幾名從前依附趙坤、卻沒有參與私押和滅口的軍官坐不住了。
他們抱著各自藏下的小帳來到主帳,有的是親兵營糧料記錄,有的是副將府私印調撥單。
這些人不是突然良心發現。
他們只是看清趙坤已經沉船,再不跳下來,便要跟著一起沉底。
「末將願交出舊帳,只求將軍查明後,按涉案輕重處置。趙坤私調糧車之事,末將確實隱瞞過,卻從未參與通敵。」
「卑職也有一冊撫恤銀分發底帳,先前不敢拿出。如今願全部上交,絕不再隱瞞。」
顧長風沒有當場許諾寬免,只命軍法官逐冊登記。
主動交帳可以記下,曾經犯過的錯卻不會憑空消失。
蘇念念站在主帳外,看著一隻只小帳匣送進去,胸口那股壓了許久的悶氣,終於鬆開了一點。
她爹不再只是一個等著處決的舊犯。
軍法官已將蘇戰案改列覆審,所有舊部證人也有了正式姓名,不再是苦役營里隨時能被替換的編號。
蘇戰站在她身後,眼眶微紅,手掌輕輕落在她頭頂。
「念念,爹這條命,是你和安安一點點從他們手裡搶回來的。」
「還沒有搶完。等舊案正式改判,娘親和林家的冤屈也查清,我們才算真的贏。」
晨光穿過營帳縫隙,落在密封蠟匣上。
就在軍法官準備宣讀初步覆審結果時,營門方向忽然響起急促的銅鑼。
一匹快馬踏著薄雪衝進外營,馬上急使高舉兵部公文,身後還跟著兩名佩刀護衛。
顧長風接過公文,只看了一眼,臉色便沉了下去。
蘇念念望向公文末尾鮮紅的侍郎印,心口驟然發冷。
急使抖開另一份執行文書,聲音尖利地傳遍帳前。
「兵部急令,通敵舊犯蘇戰即刻處決,不得延誤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