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戰即刻處決,不得延誤!」
急使尖利的聲音撞在營帳上,驚得檐角積雪簌簌落下。
蘇念念沒有看他。
她盯著顧長風手裡的公文,手指一點點攥緊。
久押不決,恐擾軍心。
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她爹被人私押三年時,兵部不管。
如今舊案剛要覆審,魏橫舟倒嫌拖得太久了。
這哪是催辦軍務。
分明是催命。
(눈_눈)
「顧將軍,急令已到,還請即刻驗明蘇戰身份,押赴刑場行刑。若有延誤,末官也不好回京復命。」
顧長風抬起眼,目光沉沉落在急使臉上。
「此案正在軍中覆審,舊卷與新證相衝。邊關重案未核清前,本將不能草率處決。」
急使身後的兩名佩刀護衛同時按住刀柄。
醫帳外的親衛也向前半步,氣氛瞬間繃緊。
顧辰不動聲色地擋在蘇念念身前,右手垂在腰側,距離劍柄不過寸許。
蘇戰站在帳門邊,臉色發白,卻沒有退。
「兵部公文寫得明明白白,蘇戰通敵罪證確鑿,久押不決已使軍中流言四起。顧將軍若再拖延,莫非是想包庇舊犯?」
「你一介傳令急使,也敢當眾質問邊關主帥。誰給你的膽子,是兵部,還是魏侍郎本人?」
顧辰的聲音不高,卻冷得急使嘴角一僵。
那人飛快避開魏侍郎三個字,只將急遞銅牌高高舉起。
帳外聚來的軍士越來越多。
趙坤也在兩名守衛押送下停在遠處。
他喉傷未愈,聽清處決公文的內容後,臉上竟沒有半點喜色,反而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。
蘇念念看見他的反應,心裡立刻明白了。
魏橫舟要清的,絕不會只有蘇戰一人。
「趙副將好像很害怕。蘇戰若死,舊案便能重新蓋棺,你不是應該高興嗎?(¬_¬)」
「他怕的不是我爹活著,他怕的是我爹一死,下一個就輪到他和那位京中幕僚。」
趙坤猛地抬頭,喉間擠出一聲破碎怪響。
他掙開守衛半步,抬手指向公文,又用力指了指自己,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
軍法官立刻讓人拿來木板和炭筆。
趙坤幾乎是搶過去的,歪歪斜斜寫下幾個字,手抖得連筆畫都連在一起。
公文到了,人都得死。
Σ(°△°|||)
「把木板收好,趙坤的反應和所寫內容一併記入審訊旁證。急使入營前後,也要登記所有接觸之人。」
「末官只是送一份處決公文,你們卻圍著一個罪將胡言亂語。顧將軍若不立刻執行,末官便如實上報!」
軍法官沒有理會急使的威脅,接過公文,先查紙張,再看封口、遞戳和印章。
蘇念念湊近一步,視線落在公文右下角。
急遞戳壓得很深,硃砂顏色卻比邊營今日收到的軍報暗了不少。
最關鍵的是日期。
那一行小字寫得清清楚楚。
公文發出之日,舊倉尚未開啟,魏橫舟總帳的焦頁也還沒有現世。
「這封處決令不是臨時下的。它從京城送到雁門需要時日,按日期推算,魏橫舟早在我們找到密帳前就準備清場了。」
「他不知道舊倉里會找到什麼,卻知道只要蘇戰一死,活證便斷了一半。隨後趙坤和幕僚再被滅口,剩下的殘帳都能推成偽造。」
急使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他很快挺直腰背,臉上重新擺出奉命辦事的倨傲。
顧長風把公文遞給軍法官,命他當眾核驗所有必要印記。
軍法官翻看數遍,又與軍中保存的舊例文書逐項對照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啟稟將軍,此令有兵部侍郎印,也有急遞司轉發戳,卻沒有皇印覆核,更沒有主帥會簽副文。」
「通敵重犯處決若屬舊判催辦,兵部確實可以發文。可蘇戰如今已列入軍中覆審,且牽涉軍需、私押和通敵新證,僅憑侍郎印,不能直接越過邊關主帥覆核。」
急使臉色驟然變了。
他一把奪回公文未果,袖口反被親衛攔住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這封氣勢洶洶的催命令,看著嚇人,程序上卻少了最要緊的一環。
表情裂開.jpg
「胡說!兵部處置舊犯,何時還要向邊營解釋?公文既已下達,顧將軍只管執行便是!」
「正因為此處是邊營,才有戰時主帥覆核權。若有人借一枚侍郎印殺掉軍中證人,事後又說公文有誤,誰來償命?」
顧長風一句話落下,親衛齊齊按刀。
急使身後的護衛終於鬆開刀柄,不敢再與主帥親衛正面對峙。
蘇念念悄悄吐出一口氣。
不能扣急使。
沒有確鑿證據便扣押兵部傳令人,魏橫舟正好能反咬顧長風抗令。
可只要程序有缺,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拖住這把刀。
只是拖不了太久。
魏橫舟既然敢發第一道令,就一定敢補第二道。
「依戰時覆核舊例,本將暫緩執行三日。三日內,軍法官覆核蘇戰舊案,兵部急使留營等候結果,不得擅闖牢區與證人營帳。」
「你只有三日。三日後若無更高覆核文書,本將會依軍法給出正式答覆。」
急使咬緊牙關,冷笑著甩袖離開。
兩名護衛跟在他身後,腳步極快,顯然急著把消息傳出去。
顧辰沒有派人阻攔,只命阿石盯緊驛馬和信鴿。
既不能扣人,也不能任由對方在營里勾連趙坤舊部。
三日。
短得像懸在蘇戰頸上的刀,只鬆開了一根手指寬的縫隙。
「正式奏報走軍驛最快,可魏橫舟既盯著雁門,沿途驛站未必都可信。若只送一份,半路丟了便全完了。」
「柳某的商隊明日正要運布入京。貨車多,夥計也分散,若把抄證藏進布軸夾層,兵部的人未必攔得住。」
柳掌柜從人群後走出來,肩上還沾著晨雪。
他顯然是聽見銅鑼便趕來了,連外袍都沒系嚴實。
顧長風沉思片刻,沒有立刻點頭。
商隊可以暗送,明面奏報卻不能停,否則邊軍私下遞證,反而容易落人口實。
「明線由本將具折,將舊案覆審、新獲密帳和處決公文一併寫入。暗線可以走商隊,但只能帶抄本,不能帶走唯一原件。」
「我再派一名親信走軍驛,途中不與商隊同行。三路消息彼此隔開,就算一處出事,另外兩處還能繼續進京。」
蘇念念抬頭看向顧長風和顧辰。
她的小臉仍有些蒼白,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穩。
原始總帳不能動,未燼焦頁也必須留在軍中封存。
送出去的東西不能太雜,更不能讓接案的人看半天還理不清頭緒。
「我要重新整理一份最簡證據鏈,只放四樣核心證據。蘇戰舊案卷、趙坤供詞、幕僚短令,還有魏橫舟收銀帳頁拓印。」
「每一頁都標出人名、時間和互證之處,讓拿到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。三日太短,我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解釋亂帳上。」
顧辰低頭看她,眉心仍皺著。
蘇念念知道他想說什麼,先一步抱緊懷裡的卷宗。
「我不出營,也不親自送證。我只負責整理,你讓人守著我便是,這回總不能說我亂跑了。( ̄ˇ ̄)v」
「我會親自守著,你今晚也必須吃飯睡覺。若又趴在帳上熬一夜,我就先收走你的筆。」
炭火噼啪一響,蘇念念仰頭瞪他,到底沒反駁。
蘇戰看著女兒懷裡厚厚的卷宗,眼眶又紅了。
他剛想開口,蘇念念已經走到他面前,小手牢牢抓住他的袖口。
三日不是絕路。
只要證據比魏橫舟下一道催命令更快,他們就還有機會。
「爹爹安心等著,這三日誰也殺不了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