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爹爹安心等著，這三日誰也殺不了你。」
蘇念念仰著小臉，語氣堅定得像是在下軍令。
蘇戰看著她，胸口那口憋了三年的氣，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女兒才這麼大點。
卻已經替他擋過毒藥、查過舊倉、護過證人，還要在兵部催命公文下替他爭一條活路。
他這個做爹的，實在虧欠太多。
「爹知道你聰明，可送證入京不是小事，魏橫舟既敢下處決令，沿途就一定會設關攔截。」
蘇戰抬手想摸摸她的腦袋，手伸到半空，又停住了。
他的手背上全是舊傷，指節粗硬，怕碰疼了她。
蘇念念卻主動往前一步，把小腦袋塞進他掌心底下蹭了蹭。
「所以才不能只送一份。真帳、抄本、證人口供，必須分開走，誰也不知道另外兩路帶了什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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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戰的手指輕輕落在她發頂。
帳內炭火燒得正旺，案上鋪滿了紙張、封皮和細小的銅扣。
軍法官、顧長風、顧辰與柳掌柜圍在桌邊，沒人敢隨意挪動其中一頁。
原始密帳已經用防潮油紙包了三層，外面又加了將軍府封匣。
可蘇念念仍不放心。
證據這種東西，平日裡看著只是一疊紙，到了要命的時候，比刀還容易被人奪走。
「第一路走明線，由顧將軍親自具折，報蘇戰舊案覆審、趙坤供詞、魏橫舟帳頁和兵部越權處決令。」
顧長風拿起一張空白奏摺，目光落在她畫出的證據次序上。
「明線最容易被查，也最容易被截。為何還要把所有關鍵內容都寫進去？」
「因為明線必須站得住。若只寫舊案覆審，魏橫舟可以說邊軍借題發揮。若把處決公文一併送上去，便能證明不是我們拖案，而是有人在證據出現後急著滅口。」
蘇念念用炭筆在紙上點了點，分別圈住幾個名字。
蘇戰舊案是根，趙坤供詞是人證，未燼帳頁是京中收銀證據，處決公文則是滅口動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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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樣東西連在一起，才不是各說各話。
顧長風看了許久，終於點頭。
「本將明日辰時發奏報，沿軍驛遞送。奏摺之外，再附一份證據目錄，由軍法官加蓋覆核印。」
軍法官立即俯身應下，轉身去取官印。
帳外風聲卷過，吹得門帘啪啪作響。
蘇念念低頭整理紙頁，忽然將一張薄薄的拓印抽了出來。
那是魏橫舟收銀帳頁的拓本，紙角不起眼地缺了一塊。
「這一張不能走明線。」
顧辰看向她手中的紙，眉眼微沉。
「因為它太關鍵，還是因為它不夠完整？」
「因為它兩樣都有。太關鍵，容易被重點搜查。不夠完整，若半路被調包，旁人只看見殘頁，很難立刻辨出真假。」
她把拓本放到另一邊，又取出趙坤按過手印的供詞。
「第二路走柳掌柜的商隊，表面運布，暗中把拓本、趙坤供詞抄件和兵部魚符拓印藏進布軸夾層。每件證據外面都不寫人名，只標貨號。」
柳掌柜捻著鬍鬚，眼神亮了起來。
「布軸經常受潮，途中拆檢也不稀奇。若有人強行開軸，我便說是驗貨，反而不會引人懷疑。」
「你的人不能全知道裡面是什麼。」
蘇念念抬起頭，神情認真。
「掌柜只告訴領車的兩個人貨號，車夫只認記號，不認內容。每到一個換馬點，就換一輛車，不能讓同一批人和證據走完全程。」
柳掌柜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。
他知道這不是尋常送貨。
這是把腦袋綁在車輪上趕路。
「若商隊被截，我會讓夥計先保命，貨可以丟，人不能全折在路上。」
「可以丟普通布，不能丟那兩卷夾證的布軸。若真的遇到攔截，領車的人只需記住一句話，寧可燒軸，也不能讓人搜出完整證據。」
蘇念念說完，拿起一小塊封蠟在火上烤軟，按在拓本邊角。
蠟印沒有落將軍府的章，而是壓出一個極淺的林家紋記。
顧辰的目光在那紋記上停了一瞬。
他顯然看出了其中不尋常，卻沒有當場追問。
只伸手接過封匣，又在外層加了一道將軍府封印。
「第三路由我的親信走軍驛，不帶原件，只帶最簡抄本和證據目錄。若前兩路都出事，他至少能把案子的骨架送到京城。」
顧辰的聲音落下，帳內短暫地靜了靜。
蘇念念看著他。
軍驛速度最快，卻也最容易被兵部的人盯上。
信使身上若帶著太多東西，反而像一塊寫著快來搶我的牌子。
「抄本里要加一頁互證表，寫清楚每一筆糧銀從哪裡來，最後落到誰手裡。只要查案的人肯順著表去翻，就能找到完整證據。」
「你已經把每一頁都標好了，連哪張供詞能對應哪筆銀子都寫得清楚。若京中接案的人還看不明白，那便不是證據不夠，是他故意裝瞎。」
顧辰說得平靜，眼底卻壓著冷意。
蘇念念忍不住抿了抿唇。
這話聽著真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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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三路文冊分別攤開，又拿出三枚大小不同的銅扣。
「真帳原件留在雁門，由顧將軍親衛輪守。商隊抄本用紅線扣，軍驛抄本用黑銅扣。每枚扣子的缺口位置不同，途中若被換過，一眼就能看出來。」
「為什麼不把原件送走？」
蘇戰皺眉問道。
「因為原件一旦離開雁門，路上若出事，我們連最後的憑證都沒有。況且魏橫舟最想要的就是完整密帳，他一定會不惜代價追原件。」
蘇念念把手按在封匣上，指尖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留下原件，不是怕它被搶，是要讓所有人知道，雁門還有證據。只要我們還能守住三日，京中就不能輕易說這些都是偽造。」
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阿石掀簾進來，肩上的雪還沒化盡。
「將軍，兵部急使已經出營，不過他沒有走北驛，反而在西門換了兩匹快馬。還有幾個人尾隨軍驛方向，像是提前等在那裡。」
顧辰眸色一冷。
果然來了。
魏橫舟連第二道公文都還沒送到，就已經安排了攔路的人。
「讓韓青帶人護送第一份假匣，沿北驛出發。真正的軍驛信使從西側小道走，換普通軍服，不掛軍牌。」
「那商隊呢？」
柳掌柜問道。
「商隊照常明日出發，路線不改。你們越是臨時變道，越容易讓人察覺。」
蘇念念把一張折好的紙遞給阿石。
「這是蘇安畫的暗號本，裡面標了三個可能的截殺點。交給護送的人，但不要讓他們知道證據具體藏在哪裡。」
阿石接過紙，忍不住瞥了一眼角落裡正抱著小黑的蘇安。
蘇安挺了挺胸脯。
「我畫得很準，那個假裝送柴的人，左腳比右腳重，他就是壞人。」
蘇念念摸了摸弟弟的腦袋。
「你已經幫了大忙，今晚不許再熬著聽牆角。」
蘇安小聲嘟囔，卻沒敢反駁。
趙大娘從外頭端來幾個熱乎乎的雜糧餅，硬是塞進蘇念念手裡。
「送證要命，吃飯也要命。你再敢只顧著卷宗不吃東西，我就把這些紙全拿去引火。」
「趙大娘，那可是魏橫舟貪墨軍糧的證據。」
「我知道，所以才只燒你面前那幾張廢紙。你手裡的不能動，嘴裡的餅總得動吧。」
蘇念念被她說得一噎，只能低頭咬了一口。
餅子粗糙，裡面卻摻了些油渣，熱氣順著喉嚨落下去，整個人都暖了幾分。
顧辰站在案邊，看著她吃完半塊，才將最後一隻封匣扣好。
他的手指在匣蓋上停了一下。
「明日三路同時出發。你留在營中，陪著蘇戰和證人，不許私自追任何一路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若聽見哪一路遇襲，也不許自己帶人出營。」
「顧辰，我真的知道。」
蘇念念抬起眼，故意拖長了聲音。
「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趙大娘了。」
顧辰眉梢輕輕一動，像是想笑，卻又壓了回去。
「趙大娘至少會先把你綁在醫帳里。」
「那你要不要試試？」
話一出口，帳里瞬間安靜。
蘇念念也愣了一下，耳根慢慢熱起來。
她只是隨口一說。
真的只是隨口一說。
顧辰垂眼看她，目光在火光里沉沉的，半晌才移開。
「先把餅吃完，再說這種胡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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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念念低下頭，狠狠咬了一口餅子。
帳外風雪仍未停，三隻封匣已經分開收好，像三條即將穿過黑夜的路。
明日之後，能不能抵達京城，能不能送到真正願意查案的人手裡，誰都不敢保證。
可至少這一夜，他們沒有坐以待斃。
蘇念念望著案上最後一盞燈，手指悄悄按住衣襟里的玉佩。
娘親留下的秘密還沒有全部揭開，魏橫舟也還站在京城朝堂上。
但這一次，證據會先一步抵達。
「魏橫舟，你想殺我爹，也得先問問這三路文書答不答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