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魏橫舟,你想殺我爹,也得先問問這三路文書答不答應。」
蘇念念把最後一枚銅扣按進封蠟里,指尖沾上了一點鮮紅。
案邊的顧辰抬眼看她。
帳外天還沒亮,風雪把營門吹得嗚嗚作響。
三路文書已經各自封好,明線奏報由顧長風掌印,商隊抄本藏進布軸,軍驛信使則帶著最簡抄本和互證表,隨時可以出發。
誰都知道,這不是送信。
這是跟魏橫舟搶命。
「第一路軍驛走十里後會經過黑石坡,那裡地勢狹窄,最適合伏擊。」
阿石蹲在地圖邊,用炭筆重重點了一下山口。
「第二路商隊若按原路走,午後會到青柳驛。那裡有兵部急遞的人守著,盤查比平時嚴了三倍。」
顧辰將地圖攤平,目光落在兩處標記上。
「軍驛由我帶人暗中護送,商隊不變路線。魏橫舟的人越想攔截,我們越不能讓他們看出真正的證據在哪一路。」
蘇念念點了點頭,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。
「黑石坡不能硬闖。昨夜蘇安畫的暗號里,有一個戴氈帽的柴夫,他會在路邊敲三下車轅。那是截殺開始的信號。」
她說到這裡,忍不住朝帳角看了一眼。
蘇安正抱著小黑打瞌睡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
聽見自己的名字,立刻睜開眼睛,努力挺直了腰背。
「我沒有亂畫,我真的看見了。」
「姐姐知道你看見了,可你今晚必須留在營里。」
蘇念念走過去,把他額前翹起來的頭髮壓下去。
「軍驛的事交給大人處理,你不許偷偷跟出去,也不許讓小黑替你探路。」
蘇安扁了扁嘴,手指揪住小黑的耳朵。
「可是小黑跑得比阿石快。」
小黑立刻不滿地嗚了一聲,甩著尾巴躲開了他的手。
帳里幾個人沒忍住笑了出來,連顧辰眼底都浮起一點淡淡的暖意。
可這點輕鬆沒有持續太久,顧長風已經披上外袍,從外帳走了進來。
他手裡拿著一隻黑色封匣,外層的將軍府印記清晰完整。
「明線奏報辰時送出,軍驛現在就走。若對方只盯著軍牌和將軍府封印,第一處攔截必然會落在這隻匣子上。」
顧長風將封匣遞給韓青。
「你帶六名親衛押送假匣,路線不變,遇襲後立刻棄馬向南撤,不許戀戰。」
韓青接過匣子,眉頭擰了起來。
「將軍,若假匣被他們搶走,會不會讓他們察覺我們設了局?」
「察覺也無妨。」
蘇念念拿起一張空白紙,飛快地折成了三角形。
「他們搶到的東西越像真的,越不會立刻回頭搜第二輛車。假匣里放的是舊軍冊殘頁,紙張、封蠟、重量都和真匣相近,只是每一頁右下角都缺一個小口。」
她將摺紙遞給韓青。
「看到這個缺口,就知道可以把匣子交出去。只要你們活著回來,假匣丟了也不虧。」
韓青看了看她,又看向顧長風,鄭重點頭。
「末將明白了。」
帳外忽然響起一聲馬嘶。
接著是守門軍士的通報聲,夾著風雪傳進來,顯得模模糊糊。
顧辰掀簾出去,不一會兒又折返回來,肩頭落了一層白霜。
「軍驛信使已經換好普通軍服,馬匹也換成了雜色駑馬。他會從西側小道走,陳三在前方探路,我帶兩個人隔著半里跟隨。」
「你不能親自跟。」
蘇念念抬頭看他。
「你若離營,趙坤舊部會以為證據庫空了。魏橫舟的人不只會在路上截信,也可能趁你不在回頭燒庫。」
顧辰看著她,沉默了片刻。
「那你說誰去?」
「阿石。」
「他年紀太小。」
「可他認得蘇安畫的暗號,也記得黑石坡附近的路。再說了,真正的護送不是靠人多,是靠不讓對方知道自己被護送。」
蘇念念把一枚黑銅扣放到顧辰掌心。
銅扣冰涼,邊緣的細缺口在燈下閃過一道暗光。
「你留在營里守證據庫,我和阿石跟軍醫去外營送藥,途中再繞到西側看一眼。這樣趙坤的人只會以為我們還在忙傷兵,不會想到軍驛已經換道。」
顧辰的手指收緊。
「我不准你拿自己做誘餌。」
「我也沒說要做誘餌。」
蘇念念眨了眨眼,語氣無辜得很。
「我只是去送藥。至於有沒有人自己撞上來,那是他們不長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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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辰似乎想訓她,可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最後只把黑銅扣收進了袖中。
「你必須和軍醫同行,不能離開藥車半步。若看見異常,立刻吹哨,不許逞強。」
「知道了,知道了。你現在越來越像趙大娘了。」
趙大娘正好端著熱粥進來,聽見這話,立刻把碗往桌上一放。
「像我有什麼不好?至少我不會讓你餓著肚子去挨刀。」
她把一隻雞蛋塞進蘇念念手裡,又把另一碗粥推給蘇安。
「都給我吃乾淨。今日誰敢少吃一口,我就把誰綁在灶台邊喝三碗薑湯。」
蘇安看著碗裡的粥,眼睛一下亮了。
蘇念念咬了一口雞蛋,熱氣衝進胃裡,連凍僵的手腳都緩過來一些。
帳外,軍驛的馬蹄聲終於響起。
先是零零散散的幾聲,隨後越來越遠,踏碎了營門外的積雪。
蘇念念放下雞蛋,走到帳簾邊,從縫隙里看見一道灰色身影消失在風雪盡頭。
那不是軍牌鮮明的快騎,也沒有將軍府旗號。
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可正因為普通,才更有機會活著抵達京城。
「姐姐,真的會有壞人來搶嗎?」
蘇安捧著粥碗,小聲問道。
蘇念念回過頭,蹲在他面前。
「會。」
她沒有哄騙弟弟。
「可他們搶不到真正的東西。就算他們搶到了假匣,也只能抱著一堆舊紙回去哭鼻子。」
蘇安認真想了想,握緊小拳頭。
「那我祝他們哭得很大聲。」
「這句祝福姐姐收到了。」
蘇念念伸手捏了捏他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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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剛過,外營送藥的車隊便出了營門。
蘇念念坐在第二輛車上,身邊是軍醫和兩箱凍瘡藥。
阿石趕著車,表面上專心看路,手指卻一直輕輕敲著車沿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那是蘇安畫在暗號本上的提醒,附近有人盯梢。
前方的雪地里,一個挑柴的男人慢慢走出林子。
他戴著灰氈帽,肩膀一高一低,左腳踩雪時明顯比右腳沉。
蘇念念掀開藥箱,取出一包止血散。
「軍醫,前面那輛車的藥箱好像鬆了,勞煩你下去看看。」
軍醫剛要起身,她便按住箱蓋,目光落在車輪旁的泥痕上。
那裡有四道淺淺的馬蹄印,方向不是從營外來,而是提前藏在路邊,等他們經過。
人數至少八個。
而且訓練有素。
「別下車。」
她壓低聲音。
軍醫的動作停住,臉色也變了。
「看出什麼了?」
「那個人挑的不是柴,是殺人的信號。他一會兒會敲車轅三下,後面的人就會動手。」
話音剛落,前方的柴夫忽然抬手,重重敲了三下木車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下一刻,林中寒光暴起。
數支短箭破雪而來,直奔車夫和軍醫的位置。
阿石猛地勒住韁繩,車身驟停,箭頭擦著車頂飛過,釘入後方木箱。
「是山匪!保護藥車!」
外頭有人大喊,聲音粗糲,帶著刻意偽裝出來的慌亂。
可箭陣沒有半點山匪的雜亂。
他們先射馬,再封退路,明顯是要逼車隊停下搜箱。
阿石一腳踹翻車旁的木板,露出底下藏著的短弩。
那是顧辰臨行前悄悄放進去的。
「蘇姑娘,躲穩了!」
阿石翻身下車,抬弩便射。
最前面的柴夫慘叫一聲,肩膀被箭貫穿,氈帽滾進雪裡。
林中立刻傳來怒罵。
「先搶藥箱,別讓那丫頭跑了!」
這句話一落,蘇念念心裡便徹底有數了。
普通山匪不會知道車上有她,更不會知道哪一箱是藥箱。
這些人果然是魏橫舟派來的。
(눈_눈)
她抓起一把藥粉,猛地掀開車簾。
「都捂住口鼻,等我數到三就往左邊滾!」
藥粉被風卷開,白茫茫地罩住車前。
衝上來的幾人猝不及防,頓時咳嗽起來,腳下也被凍硬的雪地絆得東倒西歪。
阿石趁機吹響短哨。
尖銳的哨聲穿過山林。
半里外,隱藏在坡後的陳三聽見動靜,立刻帶人包抄過來。
假山匪顯然沒有料到還有伏兵,剛想退入林中,後路已經被截斷。
短兵交錯間,顧辰留下的親衛迅速卸掉他們的兵器,將人一個個按進雪裡。
被阿石射中的柴夫還在掙扎,陳三扯下他腰間的布袋,裡面掉出一塊鐵牌。
不是山匪牌。
是兵部急遞腰牌。
親衛把腰牌遞到蘇念念面前時,雪花正落在那道冷硬的紋路上。
她看了兩眼,轉身從藥車底下拖出一隻黑匣。
「把這個交給他們。」
軍醫驚愕地看著她。
「這不是軍驛真正的匣子嗎?」
「不是。」
蘇念念拍了拍匣蓋,露出一個乖巧的笑。
「裡面只有假軍冊。真正的抄本早在他們動手前,就由柳掌柜的人繞路帶走了。」
被押住的假匪頭目聽見這話,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。
「你們竟敢設局騙兵部急遞!」
「你們都敢冒充山匪殺人了,我騙你們一次,很過分嗎?」
蘇念念歪了歪腦袋。
「再說了,假匣也是證據。你們搶匣、持兵部腰牌、伏擊軍驛信使,這些罪名夠不夠你們回去交差?」
那人死死盯著她,忽然咬牙撲向雪地里的短刀。
陳三一腳踩住他的手腕,刀鋒停在他指尖前。
「想死也得先把話說清楚。」
親衛從他懷裡搜出一張揉皺的路線圖,圖上圈出的不是黑石坡,而是下一處驛站。
蘇念念接過地圖,眉心輕輕蹙起。
他們只是第一批。
後面還有人守著真正的路。
而此刻,柳掌柜的商隊已經離開驛鎮,帶著那份真正的抄本,朝京城方向疾行。
「快把消息送回雁門,告訴顧辰,第二路不能再走青柳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