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第二路不能再走青柳驛。」
消息送出時,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。
雁門城裡的風雪還沒有停,城牆上殘留著昨夜火箭燒過的焦黑,空氣里滿是濕木頭和硝煙味。
顧辰接到回報後,立刻帶人趕回主帳。
蘇念念已經在那裡等著了。
她坐在案邊,面前攤著剛送到的兵部公文。
紙張厚重,朱印鮮紅,最上面那行字卻像一把刀,直直劈進帳中所有人的眼底。
顧長風包庇通敵重犯,擁兵抗令,延誤處決蘇戰。
公文最後還附了一句,命趙坤舊部協同查辦鎮北將軍府。
「趙坤已經被軍法羈押,兵部卻讓他的舊部來查我爹,這道命令是不是寫得太急,連腦子都沒帶?」
蘇念念抬起頭,手指在公文邊緣輕輕敲了兩下。
顧辰走到她身側,接過公文掃了一眼,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顧長風坐在主位,手邊放著那隻封存魏橫舟帳頁的蠟匣。
他沒有立刻發怒,只把公文翻到末頁,仔細看了一遍印記。
「這不是查案,是奪權。」
帳中一靜。
韓青和陳三對視一眼,臉上的神情都變得凝重。
趙坤舊部本就對顧長風心懷不滿,如今兵部公文給了他們名義上的刀。
若真讓他們進入將軍府和外營,不僅蘇戰與證人危險,連先前查出的密帳都會被他們搶走。
甚至可能連顧長風的兵符都保不住。
「公文上寫得很清楚,趙坤舊部只是協助查辦,並沒有說要接管兵權。」
旁邊的軍法官捧著文書,語氣謹慎,卻藏不住偏向。
「若將軍拒不執行,抗令二字便落了實處。如今敵軍壓境,朝廷最忌諱的就是邊軍自亂。」
蘇念念看向他。
這個軍法官姓周,是趙坤一系的人。
昨日還在牢外替趙坤傳話,今日便拿著兵部公文來講規矩。
真是規矩只對別人有用。
(눈_눈)
「周大人說得很有道理,那我想問一句,趙坤舊部若真是來協助查案,為什麼公文里沒有主帥覆核印?」
她將公文翻到最下方,指尖點在空白處。
「兵部調令可以直達邊關,可涉及主帥、軍中重犯和將軍府查辦,至少要有皇印覆核,或者邊關主帥接令後的備案。現在這裡只有魏橫舟的侍郎印,還有一個急遞戳。」
周軍法官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「兵部侍郎掌軍務,緊急軍令自然可以從權。」
「從權也要有章法。」
顧長風抬起眼,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帳外呼嘯的風聲。
「若一枚侍郎私印便能越過主帥調兵查府,那我這個鎮北將軍也不必坐在這裡了。日後兵部誰想進雁門,帶一張紙便可。」
周軍法官抿了抿唇。
「將軍這是抗令。」
「我抗的是無覆核、無備案、無主帥確認的偽令。」
顧長風將公文放回桌面。
「證據不論年歲,軍令也不論聲勢。是真是假,驗過印、查過源,再談執行。」
帳里的親衛神情微動。
就連幾個原本沉默的中立將校,也下意識挺直了脊背。
他們不是看不出這道公文有問題,只是不敢第一個開口。
如今顧長風將話挑明,便等於給所有人留了一條退路。
蘇念念望著那張公文,心裡的線一點一點串了起來。
魏橫舟先下處決令,見顧長風用主帥覆核權拖住,便立刻換了罪名。
處決蘇戰不成,就把顧長風也拖下水。
只要將軍府被扣上擁兵抗令的帽子,朝廷便有理由派人接管雁門。
到時候趙坤舊部進營,密帳、證人和蘇戰,一個都活不了。
這不是臨時起意。
是早就準備好的第二把刀。
「他們想讓整個雁門替魏橫舟背罪。」
蘇念念拿起一枚炭筆,在公文旁邊寫下幾行字。
「第一,公文日期早於北境密庫發現,說明魏橫舟在不知道全部證據之前,就已經準備對我爹下死手。第二,公文繞過主帥覆核,說明他不想讓將軍府有時間申辯。第三,命趙坤舊部參與查辦,說明他要借邊軍自己的手,毀掉邊軍自己的證人。」
她寫得很快,字跡卻清楚得驚人。
顧辰看著她寫完,伸手將那張紙壓在公文上方。
「還要加一條。」
蘇念念抬頭看他。
「若顧將軍真的包庇通敵重犯,為什麼趙坤的完整口供、魏橫舟收銀帳頁,還有敵商手裡的鎮北軍箭簇,會同時出現在將軍府案卷里?」
顧辰指了指外頭。
「現在就讓他們看。」
主帳外很快聚起了各營將校。
風雪打在帳簾上,發出密密麻麻的聲響。
顧長風命人把密帳、趙坤供詞、敵商繳獲的箭簇和兵部滅口短令一一擺出。
沒有人敢靠得太近。
那些東西每一樣都沾著人命,每一樣都足夠讓一群人徹夜難眠。
「這本密冊,是從趙坤逃亡地窖中搜出的。」
顧長風將冊頁攤開。
「其中記載軍糧銀、撫恤銀和私押苦役的數目。趙坤已按下手印,供認部分帳目受魏橫舟授意。」
趙坤舊部站在人群後方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有人低聲說了句帳冊可以偽造,立刻被旁邊的人狠狠瞪了回去。
那名軍官仍不甘心,向前一步。
「趙坤如今身陷牢中,供詞自然可以被人逼出來。單憑一名罪將的話,不能定兵部侍郎的罪。」
「那再看這個。」
蘇念念把半片帳頁展開,指向上面的收銀數額。
「茶樓灰燼里找到的,紙坊帳能夠證明紙張供給趙坤幕僚。軍法舊吏也認出,這就是當年偽造通敵信時用的紙。趙坤若是被逼供,總不能提前把茶樓燒掉,再把帳頁留下吧?」
那名軍官頓時啞口無言。
蘇戰被軍醫扶著走出後帳時,身上還披著厚重的灰色斗篷。
他的臉色依舊蒼白,腳步也有些虛浮,可當他站到眾人面前,腰背卻一點一點挺直了。
許多老兵看見他,眼底都閃過複雜的情緒。
有人記得他曾帶著一隊殘兵守住雪谷三日,也有人記得他被押走時,連一雙完整的軍靴都沒有。
蘇念念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。
蘇戰卻輕輕抬手,示意她不必扶。
「我蘇戰今日站在這裡,不求諸位立刻信我,只求諸位聽我把當年的事說完。」
他聲音沙啞,卻傳得很遠。
「那年北境缺糧,軍冊上寫著糧銀已足,糧倉里卻只剩不到三成。我帶人沿著糧線查到臨水,再查到潼關,最後查到北境鹽庫。帳上的銀子沒有憑空消失,是有人把軍糧換成私銀,再把空車重新蓋上軍印。」
人群里一陣騷動。
蘇戰停了停,目光落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。
「我查到趙坤時,他說自己只是奉命行事。後來通敵信出現,證人失蹤,我被押入苦役營。若我真要通敵,為何還要查那批糧?若我真要謀反,又為何把所有查到的帳頁交回軍法處?」
沒有人回答。
城牆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遠處敵軍試探著放了一炮。
地上的積雪微微震動,幾片帳頂的冰碴簌簌落下。
蘇念念攥緊了袖口。
她知道父親不是在為自己喊冤。
他是在替那些被吞掉的糧銀、被抹去的軍籍,還有死在苦役營里的舊部說話。
顧長風走下主位,將一枚軍令牌遞給身旁親衛。
「傳令各營,兵部第二道公文暫不執行。蘇戰舊案繼續由主帥府與軍法處共同覆核,所有證據封存,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觸。」
周軍法官猛地抬頭。
「將軍,這是公然抗令!」
「我已經說過。」
顧長風看著他,眸色冷如結冰的河面。
「沒有皇印覆核的處決令,不能殺邊軍舊將。沒有主帥備案的查府令,不能動鎮北將軍府。你若認為我有罪,便將今日所見一字不漏寫進軍報,隨你回京請罪。」
周軍法官嘴唇動了幾下,到底沒敢再爭。
這時,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名斥候掀簾跌進來,肩頭滿是白雪,手裡死死攥著一封染血的信。
「將軍,北門守軍發現趙坤舊部有人私自調動軍械,營中還有人傳話,說今夜要替兵部清理叛犯。」
顧辰接過信,迅速掃過一眼。
信上只有寥寥幾句,卻寫明了糧棚、證人院和牢房的位置。
蘇念念心口一沉。
魏橫舟的罪名壓不住,便準備直接動手。
他們要的不再是審判。
是殺人。
「立刻封鎖內營,先護住證人和我爹。」
她看向顧長風,語速快得像落珠。
「對外不要立刻宣布譁變,先把各營軍械收回一半,尤其是趙坤舊部的弓弩和火油。再讓嚴參將帶人守住北門,若他真有問題,今晚一定會有人去找他。」
顧長風點頭。
顧辰已經轉身拿起佩刀,刀鞘撞在案角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蘇安從後帳跑出來,臉色發白,小黑緊緊跟在他腳邊。
「姐姐,外面是不是又有壞人了?」
蘇念念蹲下,將他拉到自己身邊。
「有一點,不過他們今晚一定會倒霉。」
蘇安用力點頭,轉身抓住小黑的項圈。
「那我去找趙大娘,告訴她把證人都藏好。」
「你不許亂跑,只能沿著安全繩走。聽見三下銅鈴,就立刻回醫帳。」
蘇念念把那枚小銅鈴掛到他腕上,又抬頭看向顧辰。
顧辰沒有勸她留下。
他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證人院的布置,也知道這個時候,誰都不能把她當成需要被抱走的孩子。
他只抬手替她繫緊護腕。
「跟在我身後,別離開半步。」
蘇念念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,輕輕點了下頭。
顧辰的手指停了一瞬,隨後收緊刀柄。
帳外的風雪忽然變得更急。
遠處,第一聲警鐘猛地敲響。
緊接著,糧草棚方向竄起火光,黑紅色的煙柱衝上灰白天幕。
營門內有人高喊著兵部密令,雜亂的腳步聲如潮水般逼近。
蘇念念望向那片火光,眼底最後一點溫度慢慢冷了下去。
「傳令所有人,今晚誰敢打著兵部的旗號殺人,就把誰按軍法拿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