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兵部旗號殺人,按軍法拿下。」
命令落下的瞬間,主帳外的風雪像被什麼東西驟然撕開,遠處糧草棚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。
警鐘一聲接著一聲,驚起營中宿鳥,馬匹在柵欄後嘶鳴不止。
顧長風的親衛迅速分成三隊,一隊封鎖主帳,一隊趕往證人院,剩下的人直奔牢房。
顧辰握刀站在帳簾邊,肩背繃得筆直,目光卻始終落在蘇念念身上。
「你留在主帳,別往外跑。」
蘇念念抬頭看他,手裡還捏著方才那張兵部公文的副本。
「外營醫帳里有我爹和證人,我不去看著,誰知道趙坤的人會不會趁亂摸進去?」
顧辰眉心一沉,剛要開口,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親衛掀簾沖入,單膝跪地,臉上沾著黑灰。
「糧草棚只是第一處火,趙坤舊部已經分成兩路,一路沖牢房,一路往證人院去了。」
親衛的話音未落,帳外便響起了兵刃相撞的鏗鏘聲。
有人高喊兵部密令,有人怒斥擅闖軍營,混亂的聲音被風卷著,像一群撲進黑夜的惡鬼。
蘇念念將副本塞入袖中,轉身就往後帳走。
顧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卻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。
「我說過,跟在我身後,別離開半步。」
「那你走快一點,壞人可不會等你商量。」
她反手拽住顧辰的袖口,另一隻手抓起藥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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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辰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指尖,眼底閃過一絲無奈,最終還是鬆開了手。
「陳三守證人院,韓青護住醫帳,任何人拿不出主帥令,先繳械再問話。」
顧長風的聲音從主帳深處傳來,沉穩得仿佛外面的火光與喊殺都與他無關。
「若有人拒不受縛呢?」
周軍法官站在人群邊緣,語氣裡帶著試探,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興奮。
顧長風抬眸看他,手指緩慢地按住桌面上的將軍印。
「戰時擅闖重地,抗命聚眾,按譁變處置。」
周軍法官臉色一白,嘴唇輕輕動了動,到底沒有再說話。
蘇念念和顧辰趕到外營時,糧草棚的火勢已經被軍眷用沙土壓住大半。
趙大娘帶人從裡面搶出一袋袋乾糧,頭髮被煙燻得亂七八糟,手背上還燙出了水泡。
「姑娘,你快去醫帳,證人院那邊有人翻牆!」
趙大娘抹了把臉,焦急地指向西側。
蘇念念沒有停,抱著藥箱就往醫帳跑。
小黑從暗處竄出來,嘴裡叼著蘇安的衣角,拖著他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。
「安安,你怎麼跑出來了?」
蘇安臉色蒼白,腕上的銅鈴叮叮作響。
「姐姐,後帳有人學顧辰哥哥的暗號,我沒讓他進來。」
「你做得對,現在去找趙大娘,跟她一起待在安全區。」
蘇念念蹲下替他攏緊衣領,動作又快又穩。
蘇安死死攥住她的袖子,眼裡全是害怕。
「姐姐,你會回來嗎?」
「會,我還沒把壞人打哭,怎麼捨得不回來?」
她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,抬手將他推向趙大娘。
小黑立刻跟上,尾巴繃得像一根黑色的旗杆。
下一刻,證人院方向傳來一聲慘叫。
顧辰拔刀沖了過去,蘇念念緊隨其後。
院牆外已經倒著兩個守門軍士,雪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,三名黑衣人翻過半截矮牆,正朝院內撲去。
陳三帶著親衛從另一側殺出,刀光在火色里一閃,硬生生截住了最前面的黑衣人。
「都說了沒有主帥令不能進,你們是耳朵被凍掉了嗎?」
那黑衣人橫刀格擋,冷笑著撞開一名親衛。
「兵部有令,凡通敵重犯,一律當場清除!」
話音剛落,另一名黑衣人已經繞過陳三,直奔關押孫魁的屋子。
蘇念念抓起藥箱裡的銅片,狠狠砸向旁邊的油燈。
燈盞翻倒,滾燙的燈油潑在雪地上,火苗瞬間躥起,逼得那人急忙後退。
顧辰趁勢掠到他面前,刀背重重劈在對方腕骨上。
黑衣人吃痛鬆手,短刀掉進雪裡,緊接著被顧辰一腳踹翻。
「兵部密令在哪裡?」
黑衣人咬緊牙關,臉色陰狠。
「你敢違抗兵部,就是謀逆。」
顧辰將刀尖抵在他喉前,眸光冷得嚇人。
「你拿半張拓片闖軍營,燒糧、劫牢、殺證人,還敢說自己奉的是軍令?」
他一把扯下黑衣人腰間的牌子,扔到陳三手裡。
陳三接住後翻看兩眼,臉色頓時難看起來。
那不是兵部正式通行牌,而是京中兵部特使才能佩帶的臨時牌。
牌面刻痕嶄新,邊角卻故意磨舊,顯然是為了混淆視線。
蘇念念蹲下檢查黑衣人的靴底,鞋邊沾著糧棚里的黑色草灰,鞋釘形狀卻與證人院外的腳印完全不同。
她抬頭看向顧辰。
「他們不是從糧草棚一路過來的,之前就在證人院附近埋伏。糧草棚起火只是調開守衛的障眼法。」
顧辰將黑衣人交給親衛,轉身看向院門。
「還有一隊人。」
遠處的火勢忽然又竄高了幾丈,濃煙遮住了半片營地。
混亂之中,幾道身影朝牢房方向疾奔,手裡提著火油和鐵鉤。
他們的目標不是證人院。
是趙坤。
蘇念念心頭一跳,立刻明白過來。
趙坤現在既是罪證,也是魏橫舟手裡最後一個知情人。
若他被舊部救走,整場譁變便能被偽裝成劫囚,甚至把罪名反扣到將軍府頭上。
「顧辰,牢房那邊才是主攻。」
話音未落,顧辰已經躍上馬背。
他伸手將蘇念念拉到身前,讓她坐穩在自己臂彎里,隨後一夾馬腹,朝牢房疾馳。
夜風迎面刮來,像無數細小的冰針扎在臉上。
蘇念念抓緊韁繩,能聽見顧辰胸口沉重的心跳,也能聽見營地各處傳來的喊殺。
「你把我帶來做什麼?」
「你不是要看著證人嗎?」
「我現在覺得你也需要人看著。」
顧辰的下頜繃緊了一瞬,聲音被風吹得低沉。
「我不會有事。」
「你每次說這句話,最後都會帶傷回來。」
她抬眼看了看他握刀的手,虎口處果然已經裂開,血順著指節往下淌。
(눈_눈)
這人把自己當鐵打的嗎?
牢房外已經亂成一片。
趙坤舊部撞開了外門,守衛被逼退到牆角。
顧長風提前布下的假牢里空空蕩蕩,只有一名親衛披著趙坤的外袍,故意坐在陰影中。
叛兵頭目一腳踹開牢門,舉刀便砍。
「副將大人,屬下奉兵部密令來救你!」
那名親衛抬手擋住刀鋒,袖口滑落,露出一張陌生的臉。
叛兵頭目愣住。
「人呢?」
「你問誰?」
顧長風從牢房側門走出,身後親衛同時張弓。
冷箭齊刷刷對準叛兵,火把的光映出一張張冷硬的臉。
叛兵頭目看清局勢,猛地舉起手裡的文書。
「這是兵部調令,你們敢動我,就是抗旨!」
顧辰翻身下馬,接過蘇念念遞來的燈籠,照向那張文書。
文書上的印記被火烤得發黑,末尾只有半枚魚符拓片,連主帥備案處都沒有填。
蘇念念走到顧長風身側,指著文書邊緣被撕掉的一角。
「真正的調令不會缺主帥覆核,也不會讓趙坤舊部來劫趙坤本人。你們若真是來救人,為什麼帶著火油和鐵鉤?」
叛兵頭目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顧長風抬手。
「拿下。」
親衛一擁而上,刀柄與鐵甲撞出沉悶聲響。
叛兵頭目拼死掙扎,卻被顧辰一腳壓住膝彎,整個人跪進冰冷的雪裡。
「說,誰讓你們來的?」
「我們奉的是兵部密令,你們不能……」
顧辰手腕一翻,刀背狠狠敲在他肩上。
「我問的是誰。」
叛兵頭目痛得悶哼,額頭冷汗混著雪水往下流。
他死死咬著牙,旁邊一名年輕士卒卻先撐不住,撲通一聲跪了下來。
「是趙副將說的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那士卒臉色慘白,聲音抖得厲害。
「他說魏大人已經傳話,只要今夜把蘇戰和那些證人清掉,雁門就會換主帥。到時候趙副將接掌諸營,參與的人都能升官領賞。」
風雪一下安靜了。
就連遠處糧棚燃燒的噼啪聲,也仿佛變得格外清楚。
蘇念念看向顧長風,終於明白趙坤為何敢在兵部公文未到之前就發動譁變。
他不是要救自己。
他是在搶先替魏橫舟清理證據,同時賭一把雁門會在混亂中落入他手裡。
真是好大的胃口。
(╬▔皿▔)╯
「把所有叛兵分開關押,記錄每個人的兵籍、武器和口供。誰敢私下串供,按同謀處置。」
顧長風的命令迅速傳開。
陳三帶人收繳了叛兵的弓弩,韓青也護著證人從側院轉移回來。
孫魁身上添了一道刀傷,仍咬牙站著,看到蘇念念時,抬手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。
「姑娘,俺沒死。」
「你當然不能死,帳還沒對完呢。」
蘇念念替他壓住傷口,隨後看向不遠處被按跪在地的叛兵頭目。
「把他身上的兵部私印調令收好,尤其是那枚印泥。它能證明今夜這場譁變不是普通劫牢,是有人借兵部名義調動舊部。」
顧辰站在她身側,替她擋住迎面風雪。
「你還漏了一件事。」
蘇念念抬頭。
「什麼?」
「趙坤不在這裡。」
顧辰望向空蕩蕩的真牢方向,眸色漸漸沉下去。
「假牢能騙過來劫人的叛兵,卻騙不過真正知道牢房布局的人。趙坤若提前得知消息,必然已經被人轉移。」
主帳方向,一名親衛忽然策馬奔來,聲音急促得幾乎破裂。
「將軍,趙坤的押送車被發現了!」
「人在何處?」
「西側暗門,車翻在雪溝里,守衛全部昏迷。趙坤不見了,只留下這個。」
親衛遞上一枚染血的木牌。
木牌背面刻著一個歪斜的魏字,血跡還沒有凝固。
蘇念念盯著那枚木牌,指尖一點點收緊。
糧草棚的火終於被撲滅,可真正的火,已經燒到了雁門城外。
顧長風翻身上馬,聲音冷厲地傳遍夜色。
「封鎖西門,搜查所有出城馬車。顧辰,你帶親衛追暗門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」
顧辰點頭,隨後低頭看她。
「你回醫帳。」
蘇念念抱緊藥箱,望向黑沉沉的西側城牆。
「我回去守住我爹和證人,你去把趙坤抓回來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虎口上。
「顧辰,這次別讓他跑了。」
顧辰握緊刀柄,翻身躍入風雪深處。
城中警鐘仍在響。
而在更遠的北境黑暗裡,敵軍的號角也隨之吹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