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顧辰,這次別讓他跑了。」
顧辰握緊刀柄,翻身躍入風雪深處。
馬蹄聲很快被夜色吞沒,只留下雪地上兩道越來越淺的痕跡。
城中警鐘仍在響。
蘇念念站在牢房外,抬頭望向北側城牆。
方才那枚染血木牌上的魏字,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。
趙坤逃了。
可這場譁變顯然不是他一個人的臨死掙扎。
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號角聲,先是一聲,緊接著連成一片。
城牆上火把驟然亮起,奔跑的軍士踩碎積雪,喊聲一陣高過一陣。
「敵軍正在靠近北境!」
「人數還在增加,斥候說有大隊騎兵!」
「封閉城門,所有營帳立刻進入戰時戒備!」
軍令一層層傳開,原本剛剛平息的營地再次繃緊。
有人匆忙搬運弓弩,有人牽馬奔向城牆,受傷的士兵被軍眷攙扶著往後營撤,空氣里全是血腥、菸灰和冷鐵的味道。
蘇念念抱緊藥箱,轉身朝醫帳跑去。
她才跨過兩道營柵,顧長風便帶著親衛迎面而來。
他身上的鎧甲還沾著方才鎮壓譁變時留下的血跡,眉眼沉得像壓著一場暴雪。
「蘇戰和證人先轉入內營,醫帳不能再留在外側。」
「我爹的傷還沒好,孫魁他們也經不起折騰,內營有地方嗎?」
顧長風停下腳步,目光落到她凍紅的臉上。
「有,主帥親帳旁邊的偏院已經清空,軍醫和傷兵一併轉移。」
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,101𝒌𝒌𝒔.𝒄𝒐𝒎超全 全手打無錯站
「那就把所有傷員分成三批,重傷先走,能走的自己扶著走,藥材和乾糧最後搬。」
她說得又快又穩,完全不像一個年紀尚小的藥童。
顧長風沒有質疑,只抬手招來親衛,讓他按蘇念念說的去辦。
蘇念念剛要往醫帳走,便被蘇戰叫住。
他扶著韓青的肩從帳中出來,臉色依舊蒼白,身上卻已經披好了甲衣。
那套甲冑明顯大了一圈,肩口松松垮垮地垂著,偏偏被他穿出了幾分舊日將軍的硬朗。
「念念,北門的糧道不能只看城牆,先查入庫和出庫。」
「爹,你都傷成這樣了,還惦記糧道?」
「我不能上城殺敵,總還能替他們看看糧袋上的印。」
蘇戰咳了兩聲,手指緊緊抓住韓青的胳膊,眼神卻清明得很。
蘇念念心裡一酸。
上輩子她只知道父親是個通敵重犯,所有人都說他貪生怕死,賣國求榮。
直到這一世,她親眼看見他拖著傷體清點糧冊,才知道這個人哪怕被關在礦洞多年,心裡也還裝著雁門的糧線和將士的命。
「你只能看帳,不能去前線,更不能自己搬糧袋。」
「好,我聽你的。」
父女二人對視片刻,蘇戰竟真的點了頭。
韓青在旁邊低下腦袋,努力壓住翹起的嘴角。
蘇念念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也看著我爹,少讓他逞英雄。」
「姑娘放心,俺就是綁,也把將軍綁在後勤帳里。」
蘇戰眉頭一皺,似乎想反駁,最後又被蘇念念一眼壓了回去。
(눈_눈)
病號就該有病號的自覺。
城牆方向傳來第一聲悶響。
那聲音像巨錘砸在大地上,震得帳頂積雪簌簌落下。
緊接著,第二聲、第三聲接連響起,北門外燃起大片火光,黑壓壓的敵軍如潮水般壓向關城。
有人從城牆上狂奔下來,半邊臉都是血。
「敵軍已經到壕溝外了,他們帶了撞車和火油!」
「只是試探,還是要攻城?」
顧長風抬眸望向北方,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先看他們攻哪一處。」
那軍士喘得幾乎說不出話,抬手指向北門。
「他們沒有立刻撞門,反而在城外列了三層盾陣。後方還有騎兵壓陣,像是要拖住我們。」
蘇念念心頭一動。
敵軍若真想強攻,不會在第一輪便擺出完整盾陣。
這樣的陣勢更像是在遮掩後方動作,或者等待城內某處回應。
她轉身看向柳掌柜。
柳掌柜正帶著夥計搬糧袋,聽見動靜立刻放下手裡的麻繩。
「柳掌柜,把近三日糧草出入帳拿來,尤其是趙坤舊部接手過的那幾批。」
「姑娘是懷疑糧草?」
「我懷疑他們要的不是北門。」
她指向城外連綿火光。
「敵軍來得太快,趙坤舊部才剛譁變,外面就壓上大隊人馬。若沒有人提前遞消息,他們不可能這麼快摸清雁門兵力。」
顧長風的視線轉向蘇戰。
蘇戰沉默片刻,從韓青手裡接過一張匆匆畫出的城防圖。
「北門只是最顯眼的位置。」
他指尖落在西北角一處糧道上。
「這裡靠近舊商道,守軍少,若敵軍繞過去,便能截斷後營糧線。趙坤以前調過幾次糧,都是從這條路走。」
蘇念念接過圖,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標記。
北門外的火光突然向左移動,像有大批人馬正在轉向。
城牆上的銅鈴隨之急促震響。
「敵軍變陣了!」
「西北側發現騎兵,數量至少三百!」
「他們要繞糧道!」
喊聲從遠處接連傳來,蘇念念腦中那條線終於徹底連上。
趙坤私調的箭簇和乾糧,根本不是單純賣給敵商。
那些物資被提前送到敵軍可能經過的路線上,等的就是今日。
趙坤製造譁變,魏橫舟在京中遞出滅口公文,敵軍則趁雁門內亂直接壓境。
三條線,竟在同一夜合到了一處。
「顧將軍,不能把所有人都調去北門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顧長風接過城防圖,手指在西北糧道上重重一點。
「顧辰還在追趙坤,北門由陳三守。韓青,你帶一隊騎兵護住糧道,嚴參將負責調糧。」
「嚴參將?」
蘇念念抬頭。
那位一直保持中立的老將此刻正站在不遠處,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冰。
他顯然也聽見了軍令,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發白。
顧長風看向他。
「嚴參將,你熟悉西北舊商道,帶人守住糧車,不許一袋軍糧落入敵手。」
嚴參將喉結滾動了一下,拱手領命。
他轉身要走,蘇念念忽然叫住他。
「嚴參將,糧車上的封簽全部留下。若遇到有人拿兵部文書調糧,先看主帥覆核印,再看軍械編號。」
嚴參將腳步一頓。
「姑娘是說,敵軍還會用假令?」
「趙坤的人剛用過一次,外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這招好用。」
她看著他,語氣平靜。
「您若不確定,就把人和文書一起帶回來。」
嚴參將深深看了她一眼,抱拳離開。
顧長風站在風裡,目送那隊騎兵消失在營門外。
蘇念念卻沒有放鬆。
她低頭翻開柳掌柜送來的糧冊,幾行新添的數字映入眼帘。
北門糧棚原本只少了箭簇和乾糧,可西北糧道的出庫數比入庫數多了整整兩百石。
多出來的糧,從未真正進過雁門。
它們很可能已經在敵軍手裡。
「蘇姑娘,重傷營已經轉走一半,剩下的人怎麼辦?」
軍醫焦急地跑來,袖口沾滿藥汁。
「把能走的傷兵編成搬運隊,不能走的先轉入主帥親帳旁邊。藥材不要全堆在一處,分成四份,分別交給四名軍醫保管。」
「這樣會不會太散?」
「不會。若敵軍火攻,至少能保住三份。」
她說完,又從藥箱裡取出幾包止血散遞過去。
表面上是先前配好的藥,實際上其中混著空間裡取出的清泉。
藥效不宜太過驚人,只要能讓傷口不迅速惡化便夠了。
軍醫接過藥包,轉身匆匆離去。
蘇安抱著小黑從後面鑽出來,臉上沾著一點黑灰,銅鈴在腕間輕輕晃動。
「姐姐,顧辰哥哥讓人送話回來。」
蘇念念心口一緊。
「他說什麼?」
蘇安仰起臉,學著顧辰平日冷沉的語氣。
「趙坤往北堡去了,那裡有人接應。他讓姐姐不要出外營,還說敵軍若攻城,先護住證人。」
「就這幾句?」
「還有一句。」
蘇安眨了眨眼。
「他說姐姐要是敢亂跑,回來就把姐姐的藥箱沒收。」
蘇念念:「……」
這人都追逃犯去了,居然還記得威脅她。
(-‸ლ)
她抬頭看向遠處北門,火光將半邊天燒得通紅。
城牆上,顧長風已經登樓指揮,密集的箭雨越過牆垛,落入敵軍盾陣。
第一輪攻城開始了。
「安安,帶小黑去趙大娘那裡,告訴她把軍眷全送進內營。」
「那姐姐呢?」
「姐姐要去看糧道。」
蘇安立刻抱緊她的腿。
「我也要去。」
蘇念念蹲下,替他擦掉臉上的灰。
「你留下才能幫姐姐守住後方。若有人學暗號騙開營門,你就吹三聲短哨,聽見了嗎?」
「聽見了,三聲短哨就是壞人來了。」
「對,誰都不能放進去。」
蘇安用力點頭,抱著小黑往安全區跑去。
小黑回頭看了蘇念念一眼,尾巴繃直,像一支黑色小箭。
蘇念念抓起藥箱,朝西北糧道奔去。
她不知道顧辰能不能抓回趙坤,也不知道敵軍這一輪攻城會持續多久。
但她清楚一件事。
魏橫舟既然敢把敵軍推到雁門城下,就不會只滿足於燒糧截道。
他要的是雁門失守。
而她偏偏不讓他如願。
「顧辰,你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給我帶傷回來。」
城牆上的戰鼓轟然響起,震得風雪都像停了一瞬。
蘇念念攥緊藥箱背帶,迎著漫天箭火沖向西北糧道。
「等你回來,我們還要一起把這筆帳算到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