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顧辰,守住北門,也守住我們手裡的證據。」
顧辰還沒來得及回答,一匹快馬便衝進內營。
馬蹄踏碎薄冰,來人翻身落地時險些跪倒,懷裡緊緊護著一隻染血的竹筒。
「主帥急令,所有涉案之人即刻前往中軍帳。京中有人上奏,說顧將軍勾結蘇戰,縱子奪軍權,意圖據守雁門謀反!」
四周驟然一靜。
剛被押起來的黑衣人抬起頭,嘴角竟露出一點笑意。
那笑像早知道會有這一刻,怎麼看都欠揍。
(눈_눈)
「魏橫舟倒是快,雁門還沒失守,他先替我們把謀反罪名寫好了。」
「他不是怕雁門失守,他是怕雁門守住。只要我們活著,證據就會繼續往京城走。」
蘇念念抱緊藥箱,抬腳便往中軍帳去。
顧辰留下親衛封鎖證據庫,又讓陳三把抓到的人分開關押。
至於先前故意放走的那名黑衣人,早有兩個擅長追蹤的親衛遠遠綴在後面。
中軍帳里燈火通明。
顧長風將一封抄來的奏報拍在案上,紙角被風吹得輕輕發顫。
蘇戰坐在側邊,臉色仍有些蒼白,脊背卻挺得很直。
「京中奏報稱我私留通敵重犯,偽造兵部罪證,又縱容顧辰調動親衛抗令。若邊關戰事失利,這三條便能直接坐實。」
「他們還會把今日敵軍壓境寫成將軍府勾結外敵。到時候無論雁門守不守得住,魏橫舟都能往您身上潑髒水。」
顧長風看向蘇念念,眼中沒有慌亂,只有壓得極沉的怒火。
帳外戰鼓未停,傷兵的呻吟和軍士搬運滾木的聲音混在一起。
邊戰已經壓到眼前,魏橫舟卻還在京中拿著筆,想隔著千里殺人。
「奏報必須駁,證據也必須繼續送。邊戰不能成為他拖延覆審的藉口,更不能讓他借戰事毀掉雁門。」
「正式奏報照舊走軍驛,抄證繼續分路。留在營中的原件再換地方,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觸。」
蘇念念走到糧草圖前,將趙坤舊部私調物資的記錄一張張鋪開。
箭簇少了三批,乾糧少了六百餘斤,馬料和火油也各有缺口。
先前只以為這些東西被趙坤藏起,如今敵軍襲擾路線一出現,幾處數字竟像齒輪般咬在了一起。
「爹,你看這三批箭簇調出的日子。每次調出後七日內,敵軍都會襲擾對應關道。乾糧送走的方向,也正好避開鎮北軍巡哨。」
蘇戰用手指沿圖划過北堤、舊烽道和冰河淺灘,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「不是巧合。箭簇給的是敵商,乾糧養的是外線探子,火油則用來燒北門糧棚。趙坤系泄露的不只是軍糧,還有巡防換崗的時辰。」
「所以真正通敵的人,從來不是爹。只要找到失蹤軍械的實物,舊案里那封所謂通敵信就會更站不住腳。(•̀ᄇ•́)ﻭ✧」
顧長風立即命軍械官把所有調撥記錄封存。
蘇戰又補畫了兩條敵軍可能接應的商路,一條通往邊外馬市,另一條繞過冰河,最終都匯入敵商營地。
帳簾忽然掀開,顧辰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。
他手背上多了一道新傷,血已經凍在袖口,神情卻冷靜得可怕。
「抓到的黑衣人開口了。他們奉命毀掉魏橫舟帳頁,若毀不掉,就把證人名單送去邊外商路營。兵部特使並未離開北境,此刻就藏在那裡。」
「故意放走的那個人呢?可曾找到接應之處?」
「他出了城便往西北走,親衛暫時沒驚動他。接頭處附近有敵商旗,也有京中商隊的車轍,兩邊的人混在一處。」
顧長風的手指重重敲了一下桌案。
正規軍不能輕易越過商界,否則魏橫舟正好能反咬顧家擅啟邊釁。
可若不查,那名特使便會繼續替敵軍送消息。
柳掌柜肩上還纏著傷布,聽完便從角落站了起來。
「我以商隊身份進去。敵商認貨不認人,只要帶夠茶磚和鹽票,帳房就不會把我攔在外面。」
「柳叔,你的傷還沒好。這一趟不只查特使,還要查失蹤箭簇,風險比上次更大。」
柳掌柜活動了一下肩膀,疼得眉頭直跳,卻仍笑得十分鎮定。
「做生意的人,肩膀挨一刀不耽誤算帳。何況他們賣的是鎮北軍的東西,我若連價都不問,豈不是對不起柳家招牌。( ̄ˇ ̄)v」
「你可以去,但阿石必須同行,另帶兩名熟悉邊外口音的夥計。只探消息,不搶帳,不拿人,發現特使也不許硬碰。」
蘇念念說完,自己先退回糧圖旁。
趙大娘站在帳門邊,原本已經做好她又要背藥箱往外跑的準備,見狀愣了半天,神色都帶了幾分懷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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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這回真不跟去?可別前腳答應留營,後腳又從哪個車底鑽出去了。」
「我不去。營里有證據、藥材和傷兵,還有爹與趙坤的口供要盯。外面的線交給柳叔,我留在這裡把所有消息接起來。」
這不是退縮。
從前她必須親自追,是因為沒人肯信一個小丫頭的話。
如今顧長風、顧辰、柳掌柜和軍眷們都已站到同一條線上,她不必再把每把刀都接到自己手裡。
顧辰看了她一眼,眉間繃著的冷意稍稍鬆開。
「留在內營也不許亂跑。證據轉入親帳後,你身邊至少跟兩個人,蘇安更不能靠近北門。」
「知道了,你先把自己的手包好。再往地上滴血,軍醫要按浪費藥材治你的罪。」
顧辰低頭看了看手背,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。
蘇念念立刻移開視線。
現在是說正事的時候,笑什麼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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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掌柜當夜便換上舊羊皮襖,帶著茶磚、鹽票和一車粗布出了西側商門。
阿石藏在車底,兩名夥計則扮成被風雪困住的行商。
蘇念念留在中軍帳,把消息分成三冊。
一冊記軍糧與箭簇去向,一冊記魏橫舟和敵商往來,最後一冊專門記錄戰時異動。
每條消息後都標出來源,未經互證的只記為疑線,絕不混入實證。
「姐姐,這個貨號是什麼意思?柳叔說看見黑羊就報三斤茶,可黑羊又不能泡茶。」
「黑羊指兵部特使,三斤茶指發現交易。若說茶里有鐵腥味,就代表他們在賣軍械。」
蘇安趴在案邊,認真記進自己的暗號本里。
小黑蹲在他腳邊,尾巴掃來掃去,一副自己也聽懂了的模樣。
大半日後,一名挑柴漢子進了營。
他把柴擔放在後勤帳外,只留下兩塊刻著貨號的木片。
蘇念念對照暗語,指尖猛地停住。
第一塊表示特使確在敵商營。
第二塊則表示發現軍械實物。
「柳掌柜傳回消息,敵商營正在售賣一批鎮北軍箭簇,數量不少,買家正是敵軍的軍需販子。」
「可看清編號了?若只是同制箭簇,還不能釘死趙坤私調軍械。」
蘇念念翻過木片,背面刻著三組細小數字。
那是柳掌柜冒險靠近貨箱,親眼記下來的編號。
她拿出軍械庫失蹤冊,一行行對照,最後停在趙坤親兵營備用庫那一頁。
編號分毫不差。
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幾組數字上。
蘇戰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積壓多年的沉痛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。
被賣給敵軍的箭簇,繞了一圈,又射回鎮北軍身上。
而當年被污衊通敵的他,卻在苦役營里熬了這麼多年。
蘇念念將木片放進證物匣,親手壓上林家真假暗記。
「箭簇已經落到實物上。下一步,把它們買回來,讓魏橫舟親手賣給敵軍的刀,變成砍斷他罪名的證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