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它們買回來。」
蘇念念的手指落在軍械冊上,正好壓住那三組失蹤編號。
敵商營外有敵軍巡騎,柳掌柜能送回木片,卻未必能把整箱軍械運進雁門。
若動靜太大,兵部特使定會立刻轉移。
「不能買多,只取一小捆。編號要連貫,貨箱封記也儘量留下,最好再讓賣家按一枚交割印。」
「敵商敢賣鎮北軍軍械,不會輕易留下印記。柳掌柜若直接索要,反而會惹他們懷疑。」
顧辰看著商路圖,指尖從敵商營劃到西側茶道。
那裡每天都有數十輛貨車進出,查驗極亂。
只要柳掌柜能把箭簇藏進茶箱,再由挑柴漢子換手,便能避開大半眼線。
蘇念念拿起一枚空白貨簽,在背面畫了兩道彎紋。
「告訴柳叔,就說茶磚受潮,要買幾根鐵條壓箱。價錢可以抬高,但必須當面驗貨。」
「我讓阿石在外圍接應。若敵商察覺不對,他們立即棄貨,絕不能為了箭簇把命搭進去。」
蘇念念點了點頭。
證據重要,人更重要。
何況如今他們已經知道箭簇在哪兒,第一次拿不到,還能想第二次。
若柳掌柜被扣住,那才是真的血虧。
( ˘•ω•˘ )
消息很快由挑柴漢子帶出營。
直到後半夜,西側小門才響起三短一長的叩門聲。
陳三親自開門,一輛裝滿茶箱的破車緩緩駛入,車轍上全是凍泥。
柳掌柜沒有回來。
只有阿石縮在車底,臉上抹得漆黑,懷裡死死抱著一隻窄木匣。
「柳叔留在敵商營穩住帳房。他說若所有人一起回來,對方馬上就會發現貨物少了一捆。」
「他可曾受傷?敵商有沒有查過茶箱?」
阿石先灌了半碗熱水,凍僵的嘴唇才恢復一點血色。
「沒有受傷。柳叔拿兩張鹽票換了十二支箭簇,還故意嫌箭杆舊,讓賣家多送了一枚貨簽。( ̄ˇ ̄)v」
「這才像柳叔。占不到便宜,都不肯好好回來。」
蘇念念嘴上吐槽,緊攥的手指卻終於鬆開。
木匣被抬入中軍帳。
軍械官已經等在那裡,見匣子如此窄小,眉頭先皺了起來。
他原以為敵商賣的是尋常散箭,直到匣蓋掀開,十二支黑羽箭整齊露出,他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Σ(°△°|||)
「都不許碰箭尾。」
軍械官戴上皮手套,將箭簇一支支取出。
箭杆能替換,箭羽也能重裝,唯獨鐵簇根部那道細刻無法臨時仿造。
那是鎮北軍軍械庫用來核對爐批、營號和年月的暗號。
他驗到第五支時,額角已經冒了汗。
「這些確是鎮北軍所制,爐批為丁三,營號為坤字備用庫,入庫時間是前年八月。」
「再查失蹤冊。我要知道它們何時調出,經了誰的手,又為何沒有回庫記錄。」
顧長風坐在主案後,聲音不高,帳中卻沒人敢喘大氣。
軍械官翻開冊子,先核爐批,再查營號。
對應那一頁的歸還欄空著,調撥欄卻有一道已經褪色的朱印。
「回將軍,這批箭簇共三千支,原本存於趙副將親兵營備用庫。冊上寫的是戰損補領,可對應戰報里並無這場戰損。」
「也就是說,三千支箭簇憑空出了庫,又憑空落進敵商手裡。趙坤還真會變戲法。(눈_눈)」
蘇念念把小庫里搜出的私印名冊推過去。
名冊記錄了趙坤兩枚印信的使用時辰。
一枚為副將公印,需經軍需官核准。
另一枚則是他藏在幕僚手中的私印,專門用於不入正冊的密車。
箭簇調出的那天,私印用過一次。
時辰正好是子夜。
「軍械被盜,與本將無關。親兵營那麼多人,誰拿了印,誰就能調貨。」
趙坤被兩名親衛押進帳中,喉間傷勢未愈,每個字都說得又啞又慢。
他還想撐。
可那雙眼睛已經不敢看木匣里的箭。
「若是被盜,為何庫冊寫著戰損補領?若是旁人偷印,為何你的私印名冊記著那夜由幕僚領取,次日才歸還?」
「一個孩子懂什麼軍務流程?幾本冊子拼在一起,便想給本將定通敵重罪?」
蘇念念沒生氣。
她把敵商貨簽翻過來,底部沾著半枚黑色交割印。
印紋雖殘,卻能看出外商帳房的狼頭標記。
一邊是趙坤私印調出,一邊是敵商交割收貨。
中間還夾著軍械庫獨有編號。
三道證據咬得死死的,趙坤想說箭簇自己長腿跑去敵營,怕是箭簇都不肯背這口鍋。
「我不懂軍務,所以請軍械官驗。我不懂私印,所以請你的幕僚名冊作證。趙副將若覺得它們都會撒謊,不如讓這十二支箭自己開口?」
「這只能證明箭簇流入敵商,不能證明本將勾結敵軍。商路轉手數次,誰知道中間經過多少人!」
軍械官忽然抽出第九支箭,將鐵簇側面對著燈火。
那裡除了鎮北軍編號,還刻著一道極淺的新痕。
新痕是敵商入庫時留下的貨號,與柳掌柜送回的木片完全一致。
顧長風讓人把兩件證物並排封好。
「敵商營正在把這批箭賣給敵軍軍需販子。趙坤,你的私印調出軍械,你的幕僚負責運車,最後射回雁門守軍身上。你還要狡辯到幾時?」
趙坤肩膀猛地一顫。
帳外恰好抬過一名新傷兵。
那人肩頭插著半支黑羽箭,血順著擔架一滴滴落進雪裡。
趙坤看見了。
他的臉像被人驟然抽空了血色。
「我可以寫供詞,把我知道的全寫下來。只要保住我的家人,我願意指認魏橫舟。」
「你先前也寫過供詞,後來一見兵部公文便想翻口。你的家人若還在魏橫舟手裡,這份供詞能有幾分真?」
蘇念念一句話捅破了他最後的僥倖。
趙坤嘴唇抖了幾下,忽然轉頭看向關押京中幕僚的方向。
他能替魏橫舟賣命,是因為魏橫舟答應保趙家富貴。
可如今兵部派人毒啞他,連箭簇實證都落進了顧長風手裡,那份富貴早成了催命符。
「我的妻女住在東城舊宅,長子趙明兩日前去過京商落腳的茶樓。你們把他們接來,我就寫完整供詞。」
「顧辰,立即帶人去東城。不得驚動京商隊,先查人是否還在。」
顧辰領命離帳。
蘇念念則讓軍法官先準備紙筆,將箭簇來源、私印調撥和敵商交易分成三問。
趙坤每答一處,都必須由兩名軍法官共同記錄。
半個時辰後,帳簾再次掀開。
顧辰身上帶著雪,身後卻沒有趙明。
「趙家舊宅只找到趙夫人和兩個女兒。趙明昨日下午被京商隊帶走,對方聲稱請他去核一筆舊帳,至今未歸。」
「茶樓的人也走了,後院留有往西北商路去的車轍。車內發現一根趙明的腰帶,還有掙扎留下的血跡。」
趙坤撐著桌案,整個人搖晃了一下。
他終於明白,魏橫舟不是在保他的兒子。
是在扣人質。
若他閉嘴,趙明或許還能活。
若他開口,魏橫舟隨時會滅口。
可若顧長風倒了,京中那位更不會留下一個知道太多的趙家人。
(╥ω╥)
「救我兒子,我把邊外帳房的位置告訴你們。」
「先說帳房在哪兒,再說如何聯絡。你如今沒有資格拿半句話吊著人命。」
趙坤閉上眼,胸口劇烈起伏。
再睜開時,他眼裡那點死撐的狠勁已經徹底碎了。
「邊外商路營往西三里,有間掛青布旗的騾馬行。後院帳房姓馮,專替魏橫舟核算軍械、糧草和關防消息。」
「他多久結一次帳?帳本平日放在哪裡?」
趙坤盯著木匣里的黑羽箭,喉嚨里擠出一陣嘶啞的氣聲。
顧長風、蘇念念和軍法官都沒有催。
帳外風雪越來越緊,遠處戰鼓沉沉響著。
蘇念念低頭看向日期,今日是十四。
趙坤也看見了那張軍歷。
他最後一點猶豫被壓垮,染血的手指重重按在供紙上。
「帳房每月十五與敵商結算,明日正是十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