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明日正是十五。」
趙坤的血指印還沒幹透,中軍帳里的燈火便亮到了天明。
這一天,是魏橫舟邊外帳房露面的日子。
也是他們把京中、邊關、敵商三條線徹底扣死的最好機會。
「邊外商路不歸雁門管轄,正規軍一旦越界,敵商便能借題發揮。哪怕抓到帳房,也會被說成鎮北軍劫掠商戶。」
顧長風按住商路圖,指尖停在那間掛青布旗的騾馬行。
「所以這次不能帶軍中兵器,不能穿軍靴,更不能留下將軍府的痕跡。」
顧辰已經換下一身勁裝,旁邊放著商隊夥計常穿的灰布短褂。
他本想親自去,卻被蘇念念攔住了。
邊外商路認識顧家少將軍的人不少,他這張臉一露,別說套帳,怕是連騾馬行門口的風都要繞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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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柳叔熟悉商路,讓他做東家。阿石扮學徒,陳三扮護貨夥計。你留在外圍接應,若敵商封路,再帶人把他們接回來。」
「陳三的傷還沒好全,真動起手來,他未必護得住兩個人。」
陳三靠在帳門邊,聞言立刻挺直了腰。
「我只是肩上挨了一箭,又不是胳膊沒了。再躺下去,骨頭都快長進床板里了。」
蘇念念瞄了一眼他包得嚴嚴實實的肩膀,默默把加重的藥包又塞了一份。
傷員最愛說自己沒事。
通常說得越響,心裡越虛。
(눈_눈)
「你們帶兩匣假銀票,最上面放真的,下面全換成舊票。帳房若要驗,先給他看封簽,別讓他整匣拿走。」
「那姓馮的見過趙坤舊部,只靠銀票,恐怕騙不過他。」
趙坤坐在角落裡,喉間嘶啞得像漏風的破箱子。
他用手指蘸水,在桌上寫出一串彎曲記號,又艱難擠出聲音。
「見面先說北雁不吃秋草,他若回冬馬只認舊槽,才會談軍械生意。」
蘇念念把暗號記在紙上,又讓軍法官當場抄錄封存。
趙坤如今肯吐東西,不是忽然良心發現。
他只是怕魏橫舟先殺趙明,再回來殺他全家。
惜命的人最懂怎麼撬開自己的嘴,這一點倒是十分穩定。
「帳房若問為何換人,就說趙副將已經棄了舊線,要將北門生意交給新主。」
「他不會立刻相信,還會再問一道印信。」
趙坤抬起顫抖的手,在紙上畫出私印缺角。
「告訴他,坤印西缺,舊帳東藏。他聽見這句,才會拿出薄帳核價。」
天色剛亮,陳三和阿石便隨一輛舊茶車出了西側小門。
柳掌柜昨夜仍留在敵商營穩住帳房,今日會在集市東口接車。
三人身上不帶軍牌,連靴底都換成了商道常見的細麻紋。
蘇念念留在營中。
她面前擺著十二塊木製貨簽,每一塊背後都刻著不同貨號。
一表示見到帳房,二表示暗號對上,三表示薄帳出現,四表示立刻撤離。
若貨簽上多一道斜劃,便代表有人受傷。
「消息三次換手,最快也要半個時辰。你守著這些木片,也不能把人立刻拽回來。」
顧辰站在帳外,身上披著無紋黑氅,腰間兵器也用粗布裹住。
「我知道,所以你更該去外圍。真出了事,至少還有人接他們。」
蘇念念把裝著止血粉的小布囊遞給他,臉上沒有半點玩笑。
顧辰低頭接過,指尖碰到她凍得微紅的小手,很快又收緊布囊。
「我會把他們都帶回來,你也別偷偷跑出營。」
「我如今可忙得很,誰有空跟著你們鑽敵窩。( ̄ˇ ̄)v」
顧辰看了她一眼,顯然沒信。
蘇念念假裝沒看見,低頭繼續排木片。
她這次確實不會去,營中還有趙坤、供詞和箭簇要守。
一個人什麼都想抓,最後多半什麼都抓不穩。
她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跟在大人身後亂沖的小姑娘了。
辰時末,第一塊貨簽由賣柴漢子送回。
背面刻著一道短橫。
人已進集市。
不到半個時辰,第二塊貨簽也到了,上面多了兩點墨。
暗號對上,馮帳房已經把柳掌柜當成趙坤的新接手人。
「薄帳還沒出現,他們在等對方開價。」
蘇念念把木片遞給顧長風,心卻一點點提了起來。
敵商營內,柳掌柜正坐在騾馬行後院喝苦茶。
馮帳房四十來歲,臉窄眼細,袖口沾著墨。
他掃過兩匣銀票,又看了看陳三故意露出的舊刀繭。
「趙副將做了多年生意,怎麼突然換了你這張生面孔?」
「舊掌柜手腳不乾淨,連三千支箭簇都能漏給外人。上頭不殺他,難道還留著過年?」
柳掌柜捻著鬍鬚,笑得比正經奸商還像奸商。
馮帳房的眼神頓時一沉。
「北門近來守得緊,你們還能送出多少糧草?」
「要看你們出多少價。北雁不吃秋草,太便宜的買賣,我們可不做。」
院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馮帳房盯了他許久,才緩緩將茶盞放下。
「冬馬只認舊槽,價錢自然按舊例結。」
柳掌柜從袖中取出缺角印樣,推到桌案中央。
「坤印西缺,舊帳東藏。驗完東西,咱們再談誰接這條線。」
馮帳房臉上的最後一絲懷疑終於散了。
他轉身打開牆邊暗櫃,從夾層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薄帳。
帳頁很薄,字也密。
軍械多少支,糧草多少石,北門輪值和關防消息各值幾兩,全都按月記得清清楚楚。
最末幾行甚至寫著魏字收銀數,與雁門那片未燒盡的總帳殘頁正好相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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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石垂著頭,手心已經全是汗。
薄帳出現了。
可院門外,也同時多了兩排敵商護衛。
陳三借著搬銀匣上前半步,餘光掃過柳掌柜的袖口。
那是動手的暗號。
「帳目沒錯,銀票也在這裡。馮先生不如先按交割印,免得回頭兩邊都不認帳。」
「先把整匣銀票送過來,我自然會給你們蓋印。」
馮帳房伸手去拿銀匣。
陳三卻先一步掀開匣蓋,將最上層真票猛地揚向半空。
紙票紛紛落下,院中所有人的視線都亂了一瞬。
他一把奪過薄帳,轉身撞開後窗。
阿石早已摸出兩枚煙餅,狠狠砸在火盆里。
濃煙轟地涌開,嗆得敵商護衛睜不開眼。
「他們搶帳了,立即封住後門!」
「別管銀票,先把薄帳追回來!」
院裡腳步亂成一團。
柳掌柜掀翻桌案擋住追兵,肩頭卻被短刀劃開一道口子。
陳三回身架住他,阿石則鑽進騾馬棚,割斷三匹馬的韁繩。
受驚的馬群衝進院子,剛堵上的後門又被撞得東倒西歪。
三人趁亂翻出矮牆。
顧辰已經在集市西側等著。
他沒有動用正規軍,只帶了幾名換成商隊護衛衣裳的親信。
雙方在茶道口匯合時,柳掌柜半邊衣袖都被血浸透了。
「帳在陳三懷裡,我這點傷不礙事。就是那兩匣銀票沒拿回來,虧得我心口疼。」
「命都差點丟了,你還惦記銀票,柳叔這算盤怕是長在骨頭上了。」
蘇念念收到第四塊貨簽時,木片上多了一道斜劃。
她心裡一沉,立刻讓軍醫備好傷藥。
直到午後,破茶車重新駛入雁門,陳三從貼身衣襟里取出那本被汗浸濕的薄帳。
軍法官逐頁核對。
第一處軍械數目,對應趙坤私印調撥。
第二處糧草數目,對應北庫殘帳。
第三處收銀記錄,對應魏橫舟未燼帳頁。
京中發令,邊關出貨,敵商收帳。
三方終於扣成了一個誰也拆不開的死環。
顧長風翻到薄帳末頁,眼神驟然冷了下來。
末頁只有一條尚未結算的新計劃。
斷青石糧道,引敵軍圍關。
若雁門缺糧失守,顧長風便會背上戰敗和謀反兩樁重罪,所有證據也會隨著城破被燒得乾乾淨淨。
蘇念念看著那行字,指尖一點點壓住薄薄的帳頁。
「他們下一步要借邊戰斷糧,逼顧將軍失守。」